孙永和来了。
他二十年不出门,这一回是自己走来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得薄了,脚上一双旧布鞋,鞋面上的土没擦干净。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柜台后头那架老机子,站住,看了很久。
"这机子,是周素云的。"
"是。" 霍辽辽说,"周师傅让给铺子的。"
孙永和点了点头,才往里走。
铺子里摆了三张凳子。周素云坐在机子旁边,孙永和坐在柜台前,霍辽辽坐在他们对面。
明远端了三碗水上来,搁在三人手边,然后退到门口,蹲下来。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请您来,是问一件事。"
"问。" 孙永和把碗端起来,没有喝。
"您掌心里那个戳,是谁烙的。"
孙永和的手停在碗上。
他把碗放下,抬起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道疤在灯下看得清。烙的是 "义盛祥" 三个字,字很粗,烙得深,让后来的茧盖了半边。末尾那一钩,是自己拿刀划断的,划得不齐,边上添了一道斜的痕。
"二十年前,秋后。" 他说,"盐引抵布账的案子出来,义盛祥封了门。封门第三日,道署来了人。"
"来几个人。"
"一队。" 孙永和说,"十二个,都穿号衣。领头的是个官,三十来岁,脸白,说话客气。"
霍辽辽的心沉了一下。
"姓什么。"
"姓崔。" 孙永和说,"盐政道署的。那时候他的官不大,是个主事。"
"他把你们叫到哪里。"
"叫到道署的院子里。" 孙永和说,"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只炭炉。炉上烧着一块铁。"
"铁上是什么。"
"三个字。" 孙永和说,"义盛祥。"
他说着,把手又翻了一下,让它对着灯。
"一个一个烙。烙的时候,两个人按着胳膊,一个人拿铁。烙上去,掌心冒烟。烙完了,手就废了,不能织布。可烙完了,你还是义盛祥的人。"
铺子里静了。
周素云坐在机子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把手里的梭子放下了。
"烙了多少人。" 她问。
"十九个。" 孙永和说。
"十九个里,有没有我。"
"没有。" 孙永和说,"你没有。你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周素云没有再问。
"十九个人," 霍辽辽说,"您都记得。"
"都记得。" 孙永和说,"我这一辈子,就记这一件事。十九个名字,我一日也没忘。"
他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慢说。
"头一个,姓王,是机房的老师傅。第二个,姓吴,是染坊的。第三个,姓周的账房先生。" 他一个一个说下去,说到第十个,"第十个,姓陆。"
霍辽辽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陆。"
"陆。" 孙永和说,"他那时候十九岁,是账房的学徒。人瘦,脸白,说话轻。烙他的时候,他哭了。"
"哭了。"
"哭了。" 孙永和说,"他不是疼哭的。他是怕。他说他还没娶亲,他说他这一辈子完了。"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这个姓陆的," 霍辽辽说,"他叫什么。"
"陆敬堂。"
霍辽辽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孙师傅," 她说,"您确定。"
"确定。" 孙永和说,"我跟他一起跪在案前。他跪在我左边。烙完了,他趴在地上,我把手伸过去,他抓着我的手,抓了很久。"
"他如今在盐务道署。" 霍辽辽说,"署理道台。"
孙永和的手停在碗上。
他抬起头。
"署理道台。"
"是。"
"他做了官。" 孙永和说。
"做了官。"
孙永和把碗放下,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摆在膝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都是弯的。
"他那掌心," 他说,"是怎么弄的。"
"不知道。" 霍辽辽说,"今日在堂上,他一句话也没提。他的手一直垂着,没有放在案上。"
孙永和沉默了很久。
"他把底册扣下了。" 他说。
"扣下了。"
"扣下了。" 孙永和说,"那底册上,有他的名字。"
铺子里静了。
周素云在这时候开了口。
"有他的名字,不奇怪。" 她说,"底册上记的是拨引的账,不是记人。可底册上若有一份当年的名录,名录上有十九个人的名字,他的名字就在上头。"
"当年道署烙完了,是不是有一份名录。" 霍辽辽问。
"有。" 孙永和说,"烙完了,道署的人拿了一本册子,一个一个记名字,记完了让我们按手印。我记得那本册子是蓝皮的。"
"那本册子,后来去了哪儿。"
"不知道。" 孙永和说,"押在道署。"
霍辽辽站起身,在铺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还要问一件。"
"问。"
"您那个戳,划断了钩尾,是为了什么。"
孙永和把手收回去。
"划断了,公会说戳还在,人还在,就除名。" 他说,"除名了,我就不用再带着这三个字活着。"
"您划断的时候,是几时。"
"烙完第三日。" 孙永和说,"我自己拿刀划的。划的时候,血流了一地。我老婆子在旁边看着,不敢吭声。"
"为什么划。"
"因为烙上去的字,是给人看的。" 孙永和说,"谁看见这字,就知道我是义盛祥的人,就知道义盛祥卷了案。我这一双手,走到哪儿,人家都认得。"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我划断了,是我不想让人认得。"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要问最后一件。"
"你说。"
"那十九个人," 她说,"如今还有几个在。"
孙永和想了很久。
"七个。" 他说,"我知道的,还有七个。四个死了,八个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七个里,有没有在衙门做事的。"
孙永和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有一个。" 他说。
"谁。"
"陆敬堂。"
铺子里没有人再说话。
灯芯有点长了,火苗跳了一下。明远走过去,拿剪子把灯芯剪短了些,火苗稳下来。
霍辽辽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周师傅," 她说,"我想请您做一件事。"
"说。"
"明日," 霍辽辽说,"您把这架机子上的布,织一匹出来。织得慢一些,织得好一些。"
"织给谁。"
"织给一个人看。" 霍辽辽说,"一个二十年前,在义盛祥的账房里当过学徒的人。"
周素云的手停在梭子上。
"你要去见他。"
"我要去见他。"
"他是署理道台。"
"他是署理道台。" 霍辽辽说,"可他也是十九个人里的一个。"
周素云看了她一会儿,把梭子搁进槽里。
"我织。" 她说,"这一匹布,我织到明日天亮。"
那一夜,铺子里的灯亮到天亮。
周素云坐在机子上,一梭一梭地织。霍辽辽在旁边打下手,递线,接线头,把织出来的布卷起来。
孙永和没有走。他坐在柜台前,一直坐着,手搁在膝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不像。
天快亮的时候,布织完了。
周素云把布从机上取下来,摊在柜台上。
布是细棉的,白的,反面有一道回头浆,浆头往左收。
"这一匹布," 她说,"是二十年前的手法。我二十年没这么织了。"
霍辽辽把布卷起来,用一块蓝布包好,揣进怀里。
"孙师傅。" 她说。
孙永和睁开眼。
"您跟我去吗。"
孙永和看着她。
"我去。" 他说,"二十年了,我该看看他。"
天亮之后,两个人往城东北走。
盐务道署在衙门的后头,一片院子,院墙比衙门还高。正门是官走的,他们绕到后头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
霍辽辽在门前站住。
"孙师傅,您在门外等。"
"我在这儿等。"
她把那块布揣好,抬手叩门。
叩三下,投梭的拍子。
门里没有动静。
她又叩三下。
这一回,门里有了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没穿官服,穿的是一件青布的长衫,头发梳得整,脸还是那样白。
是陆敬堂。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站住了。
"你是谁。"
"布行街,一寸的掌柜。霍辽辽。"
陆敬堂的手扶在门框上。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送一匹布。"
"送布,到衙门正门去送。"
"这一匹布,不能走正门。" 霍辽辽说,"这一匹布,得走后门。"
陆敬堂看着她,没有动。
"陆大人," 霍辽辽说,"您掌心里那道疤,二十年了,还疼吗。"
陆敬堂的手,从门框上滑下去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
门里门外,两个人都站着,谁也没有动。
巷子的另一头,孙永和站在墙根底下。
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