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是沈曼青写的,一张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城北机坊巷,第三进。
霍辽辽睡到天蒙蒙亮,就起来了。
明远还在里屋睡着,她没叫。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褂子,把头发拢好,把布包系在腰里,就出了门。
机坊巷在城北,比布行街偏,比南口还偏。巷子不窄,两侧都是院墙,墙里有响声,织机的响,一片一片,从墙头上漫出来。
走到第三进,院门开着。
门里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摆着二十几架机子,一排一排。机子前都坐着人,多是女人,也有几个半大孩子。没人说话,只有机响。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廊下迎出来。
"霍掌柜。"
"是我。"
"沈掌柜嘱我等您。" 妇人说,"我姓赵,管着这一进的活。您请跟着我。"
霍辽辽跟着她往里走。
从第一排机子旁过,她放慢了脚步。
机上的布,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经线稀,纬线也稀,梭子走得快,一匹布很快就下来。布面看着齐整,可对着光一照,纹是松的。
"这样一匹布,几日出一匹。" 她问。
"两日。" 赵姓妇人说,"快手一日半。"
"两日一匹。"
"对。" 妇人说,"一天两班,白日一班,夜里一班。夜里那一班是自愿的,多劳多得。"
霍辽辽没有再问。
她跟着往里去。
院子里头还有一进,更小。这一进摆着几架旧机子,机子上的布不一样,纬线密,梭子走得慢。
"这一进做什么。"
"这一进做的是细活。" 妇人说,"给城里几户人家做的,也做些送人的。"
"这一进几个人。"
"四个。都是老手。"
霍辽辽走到一架机子前。
机上坐着一个老婆子,六十多了,手很稳,梭子在她手里过,一过一收,声音跟别的机子不一样,慢,可匀。
老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
"这一位," 妇人说,"姓孙。"
霍辽辽的脚停住了。
"孙。"
"孙。" 妇人说,"孙婶在这儿做了八年了。"
霍辽辽看着那老婆子。
"孙婶," 她说,"您从前在义盛祥做过吗。"
老婆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姓孙,不姓孙永和。" 她说,声音很平,"我是他堂妹。"
院子里静了一下。
"他还在。" 霍辽辽说。
"我知道他还在。" 老婆子说,"我八年没见他了。"
她低下头,梭子又走起来。
"您在这儿织的布,是什么布。" 霍辽辽问。
"人家定什么,我织什么。" 老婆子说,"定细的,我织细的。可定细的少,一年不到十匹。"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
"你是布行街那个开新铺子的。"
"是。"
"你卖什么布。"
"卖洗十遍边不散的布。"
老婆子的手,慢慢地停了。
梭子搁在槽里,没有动。
"你卖那种布,卖得出去吗。"
"卖得慢。"
"卖得慢。" 老婆子念了一遍,"卖得慢,能撑多久。"
"不知道。" 霍辽辽说,"撑到撑不住为止。"
老婆子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去,梭子又走起来。
"你这人," 她一边走梭一边说,"跟我哥一个脾气。"
赵姓妇人领着她,又往里走了一进。
这一进是学堂。
屋子不大,摆着六张矮桌,桌后坐着十几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男孩女孩都有。一个老先生坐在前头,正在教认字。
"这一进," 妇人说,"是沈掌柜开的。孩子们上午做活,下午认字。认字的束修不要钱,笔墨也是这边出。"
霍辽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这些孩子," 霍辽辽问,"都是织户家的。"
"都是。" 妇人说,"有些是孤儿。沈掌柜收进来的。"
出了学堂,绕到院后。
院后是一间仓房。
仓房里堆着粮。麻袋一垛一垛,垛得很整齐。
"这是义仓。" 妇人说,"每年入冬开仓,施粥三个月。机坊巷这一片,冬天有两百来口人来吃粥。"
霍辽辽在仓房门口站着。
"这些粮,谁出。"
"沈掌柜出大头。" 妇人说,"几家字号凑一些。"
"每年多少。"
妇人没有答。
"霍掌柜," 她说,"您问得细。"
"我问得细,是因为我今日来,不是来看布。"
妇人看着她。
"沈掌柜说,您会来。" 她说,"她说您来了,一定问得细。"
霍辽辽转过身。
"赵嫂子," 她说,"我问一句实的。这一片的人,靠沈家吃饭的有多少。"
妇人沉默了一下。
"机坊巷这一片,三十几户。" 她说,"连孩子,两百多口。"
"这两百多口,靠什么活。"
"靠织。"
"织的布,卖得出去吗。"
"卖得出去。" 妇人说,"便宜,快,城里城外都有人买。"
"卖一匹,赚多少。"
妇人没有答。
"我不问赚多少。" 霍辽辽说,"我问,够不够吃。"
妇人看了她一眼,把目光转开。
"够吃。" 她说,"不够攒。"
霍辽辽没有再问。
她从机坊巷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到头顶了。
巷子里的机声还在响,一片一片,从墙头上漫出来。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忽然停下。
巷口有个卖水的摊子。摊子后头坐着一个老汉,正捧着一只粗瓷碗喝水。
她走过去,在旁边蹲下。
"老伯。"
老汉抬起头。
"机坊巷里的活,好做吗。"
老汉把碗放下。
"好做。" 他说,"有活做,就是好。"
"工钱怎样。"
"不高。" 老汉说,"可从不拖。每月十五,一定发。发了,就是现钱。"
"病了怎么办。"
"病了," 老汉说,"沈掌柜那边有机坊的大夫,一个月来两回。看病的钱,从工钱里扣,扣不完的,记着,下月再扣。"
他抹了一把嘴。
"我这老婆子,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药钱扣了四个月才扣完。扣完了,人还在。"
霍辽辽看着巷子里。
"老伯,我问一句。"
"你说。"
"要是沈家倒了,这一片怎么办。"
老汉的手停在碗上。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布行街那个新铺子的掌柜。"
"是。"
"我听说过你。" 老汉说,"你那布我买不起。"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家倒了,这一片就散。" 他说,"散的散,走的走,孩子们回乡下,老婆子们回家等死。你那个铺子,能收几个。"
霍辽辽没有说话。
"我不是替沈家说话。" 老汉说,"我心里清楚,这行做得不对。做得快,做得薄,穿两年就烂。可我一家五口,吃了八年这个不对的饭。"
他把碗放在摊子上。
"你要改这行,我不拦。" 他说,"你改,我就改。可你改之前,得让我这一家五口,还有饭可吃。"
霍辽辽站起身。
"我记着。"
回铺子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铺子里,周素云在机子上织布,明远蹲在门口,正拿石子在地上画。
"姐,回来了。"
"回来了。"
她进了铺子,把布包解下来,搁在柜台上,坐下来。
周素云把梭子停下。
"看过了。"
"看过了。"
"看完了,心里不好受。"
霍辽辽抬起头。
"周师傅,您知道沈家那一摊子。"
"知道。" 周素云说,"机坊巷我从前去过。二十年前,那里头的机子,都是好机子。如今那些机子,织的都是烂布。"
"那里头有两百多口人。"
"两百多口。" 周素云说,"两百多口人,吃的是烂布的饭。"
她把梭子搁进槽里。
"霍掌柜,我今日要跟你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您说。"
"你要改这行,改得动布,改不动人。" 周素云说,"布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着,要吃饭。"
她抬起眼。
"你要真有本事,就把那些人的饭,也一起改了。"
霍辽辽在柜台后头坐了很久。
天黑了,明远把灯点起来。
"姐,你在想什么。"
"想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能让改布的人,也不挨饿的路。"
她把怀里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柜台上。
布头、拼布、联名纸、丙字印、旧帖、决议、单子、半张信、家账。
九样东西,摆在柜台上,占了半张柜面。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那张决议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张纸上,程老先生写的那两个字,墨迹还在。复名。
"明远。"
"姐。"
"你明日去一趟公会,找刘老。"
"找刘老做什么。"
"问他一件事。" 霍辽辽说,"公会的册子上,一个号的捐,是按什么定的。是按机子多少定,还是按布卖多少定。"
明远把石子收起来。
"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立一条新的规。" 霍辽辽说,"这条规,不是罚谁的。是让织户有饭吃,让布不烂。"
她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
"这条规立起来,沈家那一摊子,也得照着走。"
第二日一早,明远还没出门,衙门的差役先到了。
差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文书。
"布行街一寸铺子,霍辽辽。"
"我是。"
"都察院的传。"
差役把文书递过来。
"明日辰时,盐务衙门开审。姚守拙的案子,提你到堂问话。"
霍辽辽接过文书,展开。
文书上的字不多。她看完,抬起头。
"问什么话。"
"不知道。" 差役说,"文书上没写。你明日去了就知道。"
差役说完,转身走了。
铺子里静了下来。
周素云把梭子放下。
"提你到堂。" 她说,"这一提,就不是问话了。"
"是什么。"
"是认人。" 周素云说,"你到堂上,一屋子人看着你。你说什么,他们信不信,明日就定了。"
霍辽辽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
"姐。" 明远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
"别怕。" 霍辽辽说。
"我不怕。" 明远说,"我跟你去。"
霍辽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去。" 她说,"坐在堂下,不说话。"
她把柜台上的布包系到腰里。
"明日辰时,我去。" 她说,"今日这一日,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