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旧宅在城西,出了西门再走二里地,一片柏树林子后头。
陪房姓吴,一路上话不多,只在车过城门的时候说了一句:"霍掌柜,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慢,您别催。"
霍辽辽应了一声。
车进柏树林子,路窄了,两侧的树挤着,枝叶在上头连成一片,把月光遮了大半。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前头出现一堵墙,墙很高,墙皮剥落了几处,露出里头夯的土。墙头上没有草,剪得干干净净。
大门是两扇黑的,门钉锈了,门上的铜环却擦得发亮。陪房上前叩了三下,门里有人应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妈子探出半张脸,看清了人,才把门开大。
"吴姐姐回来了。" 老妈子说,声音压得低。
陪房点头,侧身让霍辽辽先进。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草,草被人踩得伏下去,贴着地。从门口到正屋,砖道两旁各摆一盆石榴,盆是青石的,树不大,枝叶也疏,看着像养了很多年,长不旺了。
正屋的灯亮着。
陪房在廊下站住。
"霍掌柜,您在这儿等一等,我进去回一声。"
霍辽辽在廊下站着。
夜里有点凉,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外的风穿过柏树林子的响。
过了一会儿,陪房出来。
"老太太请您进。"
屋里比她想的要亮。
四盏灯,一式的铜灯台,摆在屋子四角,灯芯剪得很短,火苗稳稳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榻,榻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一件深青色的褂子,头发全白了,梳在脑后,一根一根都梳得服帖。她没有靠垫子,背挺得直,两只手搁在膝上。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陷下去,眼睛却还亮,看人的时候一直看着,不躲。
"坐。" 她说。
霍辽辽在下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
"你爷爷,是霍守仁。"
"是。"
"我见过他。" 老太太说,"二十多年前,他来过这座宅子。站在这个屋子里,站在你现在站的那个地方。他站着,不坐。我说你坐,他说不坐。"
她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那天来,是来说一件事的。他说,那六十张引,他管不住了。"
霍辽辽没有出声。
"我问他,管不住是什么意思。他说,二房要动那批引。" 老太太说,"我说,动不得,那是官帑拨出来的。他说我知道动不得,可我拦不住。"
老太太停了一下。
"他那天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屋子。我记住了他看的那一眼,那一眼我记了二十多年。"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太太," 霍辽辽说,"我今日来,是因为我家存的三样东西。"
"匣子和信。" 老太太说,"在我这儿。"
"在您这儿。"
"在我这儿。" 老太太说,"二十年前,我让人去东湾取的。取回来,我打开看了。信有两张,一张在,一张不在。"
霍辽辽没有说另一张在她手里。
"老太太," 她说,"那匣子,还在吗。"
"在。"
老太太抬了抬手。陪房走到墙边一只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搬出一只匣子。
匣子是木头的,紫檀的,边角包着铜,铜已经暗了。陪房把匣子搁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退到一边。
老太太伸出手,把匣盖掀开。
匣子里是空的。
只有匣底压着一封信封。
信封是黄纸的,很旧,封口没有糊上,是敞着的。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霍辽辽探身去看。
信封上写的是三个字:程大人启。
她的心沉了一下。
"程。" 她说。
"程。" 老太太说,"当年省城布行的会首,程维岳。"
霍辽辽把手收回来。
"这封信,是写给他的。"
"是。" 老太太说,"你爷爷写这封信,是写给程维岳的。他不敢写给上头的人。他写给程维岳,是想借程维岳的口,把这件事往上报。"
"程维岳收了这封信吗。"
"收了。" 老太太说,"他收下了,收在他柜子里。收完,他什么也没做。这封信在他柜子里锁了二十年。"
屋里静了下来。
霍辽辽看着那只空匣子,看着那只敞口的信封。
"程会首上个月,在半舫斋认了错。" 她说,"他在公会决议上,改了两个字,复名。他把那张决议给了我。"
老太太点了点头。
"他认了错,可他没说这封信。" 她说,"我猜,他是想等。"
"等什么。"
"等有人把这封信送到他手上。" 老太太说,"他手里没这封信,他就还有一条退路。他有这封信,他就没有退路了。"
霍辽辽把信封拿起来。
里头是空的。
"信在您这儿吗。"
"不在。" 老太太说,"信我烧了。"
霍辽辽的手停在半空。
"烧了。"
"烧了。" 老太太说,"二十年前,取回匣子那一日,我把信看了一遍,看完了,就着灯烧了。烧之前,我把头一张抽出来,塞进了一只线卷里。"
霍辽辽抬起头。
"塞进线卷里。"
"塞进东湾的线卷里。" 老太太说,"我知道那老婆子会留着那卷线。她那个人,东西到她手里,她能守二十年。我把头一张塞进去,是给将来留一条活路。"
霍辽辽把手按在膝上。
"您烧了第二张。"
"烧了。" 老太太说,"第二张上写的是什么,我如今还记得。可我把它烧了,是因为第二张上的字,谁看了都得死。"
"为什么。"
"因为第二张写的是名字。" 老太太说,"你爷爷写到那个名字上,笔就停了。他停在那儿,是因为他知道,写下去,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活不成。"
霍辽辽没有说话。
老太太看着她。
"霍掌柜,我今日请你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她说,"二十年前,二房动那批引,不是二房自己要动。是有人逼着二房动。"
"谁。"
"我不能说。" 老太太说,"那个人,如今还在。我若是说了,这个宅子里这二十几口人,明日就得搬出去。"
霍辽辽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了。
"老太太," 她说,"您今日请我来,是要我停手。"
"不是。"
"那是什么。"
老太太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要你替我认一件事。" 她说。
"什么事。"
"那六十张引,是沈家代管的,不是沈家私吞的。" 老太太说,"这一条,你爷爷写在信上,程维岳没敢往上递。如今这封信烧了,只剩半张。半张纸,认不出沈家的清白。"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霍辽辽。
"我要你在往后那些茶桌上,把这一句说出来。沈家是代管,代管的人失手,不是代管的人吞了。"
屋里静了很久。
灯芯稳稳地烧着,四角的光落在老太太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霍辽辽把手从膝上松开。
"老太太," 她说,"我不能应。"
老太太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霍辽辽说,"沈家是代管,还是代管了一半,吞了一半。我这半个月,在茶桌上摆过底账,摆过决议,摆过一张没盖章的单子。摆过的东西,我一样一样都对上了。可沈家吞没吞,我手里没有凭据。"
她抬起头。
"我要是替沈家说这一句,说对了,沈家清白。说错了,我就是拿我爷爷的信,替吞的人遮了脸。"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话," 她说,"说得直。"
"我不直,走不到今日。"
老太太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只在嘴角动了一下。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话的。" 她说,"他站在这个屋子里,不坐,说话就是这样。一句一句,不留人余地。"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
"那我不逼你。" 她说,"我只要你看一样东西。"
她抬了抬手。
陪房走到墙边,从柜里又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蓝布封皮,跟公会那些册子不一样,封皮上没有印字。
"这是什么。" 霍辽辽问。
"沈家的家账。" 老太太说,"不是公账,是家里自己的账。记的是二房这些年,动了哪些东西,动了多少。"
陪房把册子递过来。
霍辽辽翻开。
第一页上,是一行字:二十年,二月,引六十张,转署理道台姚守拙。
底下是一笔一笔的记:三月,收银;六月,收银;九月,收银。
每一笔收银的后头,都写着一个去处。
"这些去处," 老太太说,"你看得懂吗。"
霍辽辽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了一半,她停住了。
"这些银子," 她说,"有一半,去了外头。"
"去了哪儿。"
"册子上写的是 ' 送'。" 霍辽辽说,"送了二十几笔。收的人,只写姓,不写名。"
"对。" 老太太说,"这二十几笔,就是我说的那个 ' 逼'。"
她把册子推近一点。
"霍掌柜,这一本册子,我留了二十年。" 她说,"我留着,是为了有一日,有人问起沈家,我能拿出这个来。这上头没有我的字,也没有你爷爷的字。这上头是二房的字。"
霍辽辽抬起头。
"二房如今在哪儿。"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
她把册子从霍辽辽手里拿回来,合上,搁在几上。
"二房的人,如今还在省城。" 她说,"开着布号,做着捐,坐在你那几张茶桌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响。
霍辽辽的手,慢慢握了起来。
"沈曼青。" 她说。
老太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把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请你来,是把话说到这里。往下的话,我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
"因为往下的话,说了,你就得替我走这一条路了。" 老太太说,"我八十多了,我走不动了。这一条路,得有个年轻人走。"
她抬起眼。
"你走不走。"
霍辽辽看着她。
屋里四盏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我走。" 她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我把这本册子给你。" 她说,"给你,不是让你去砸谁的柜。是让你知道,这二十年里,谁的柜是怎么起来的。"
她把册子推过来。
"我不给你名字,是因为名字,你自己会查出来。"
霍辽辽把册子收进怀里。
"老太太," 她说,"我还有一句。"
"你说。"
"您方才说,二房动引,是有人逼。" 她说,"那个人,比他更上面。您不说,我不问。可我要问一句,那个人,如今在省城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在。" 她说。
"在哪儿。"
老太太抬起眼,看向屋子的东边,隔着墙,隔着柏树林子,隔着二里地。
"在衙门里。" 她说。
霍辽辽从沈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月亮偏到西边去了,柏树林子里一片黑。
陪房提着灯笼送她到门口。
"霍掌柜,路上慢些。"
"谢吴婶。"
她走出大门,沿着那条窄路往城里走。走了没几步,看见前头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是黑漆的,车帘垂着。车旁站着一个车夫,手里提着灯。
她走近的时候,车帘掀开了一角。
车里坐着一个人。
月白的旗袍,团扇搁在膝上。
沈曼青。
"霍掌柜。" 她说,声音在夜里听着还是那样软,"这么晚,从老太太那儿出来。"
霍辽辽站住。
"沈掌柜。"
"我在车里等了你一个时辰。" 沈曼青说,"我知道老太太今夜会请你来。我也知道,她会给你一样东西。"
她把团扇在膝上转了半圈。
"她把那本册子给你了吗。"
霍辽辽没有答。
沈曼青笑了笑。
"给了,是不是。" 她说,"她这本册子,留了二十年,一直不肯给人。如今给了你,是把我这一支,交到你手上了。"
车帘落下了一点,又掀起来。
"霍掌柜," 她说,"我不拦你。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说完了我就走。"
"您说。"
"我这一支,做错过事。" 沈曼青说,"做错的事,我认。可我做错的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一支二十几口人,还能活着。"
她把团扇搁在膝上。
"你要动我,我不躲。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夜色里,她的脸看不清,声音却很清楚。
"你动我之前,先去看看我这一支如今养活的人。看完了,你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