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庙湾的东头,不在墙里头。
土墙围着的是盐棚子和几十户人家,墙外往东还有一片,稀稀落落二十来户,都是当年给棚子打杂、挑水、洗盐的人家。那片地方不归棚子管,衙门封棚,封的是墙里头,墙外头的人照旧过日子。
霍辽辽绕了半圈,从东边的沟沿上过去。
沟里没水,沟底是白的,一层盐霜。她踩着沟边的硬土走,走到一片矮屋前头,才停下。
矮屋是三间,土坯的,屋顶苫着苇席。屋前有一棵枣树,树底下搁着一只破了口的缸,缸里泡着几件衣裳。
一个老婆子正蹲在缸边搓衣裳。
她七十多了,头发白得不成样子,梳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红。
霍辽辽走过去。
"吴婶。"
老婆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浑,看人的时候要眯一下。
"你叫我什么。"
"吴婶。昨日在湾口,您卖了半袋子线给我。"
老婆子的手停在水里。
"你是那个收线的。"
"是。"
"你找上门来做什么。" 老婆子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线我卖给你了,钱我收了,两清。"
"两清。" 霍辽辽说,"我今日来,不为线。"
她蹲下来,与老婆子齐平。
"我为您家存的那卷线。"
老婆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卷线。"
"昨日您卖给我的第三袋线里,有一卷。" 霍辽辽说,"那卷线是黄的,捻得极匀,过了米浆,晾过七天。"
老婆子没有说话。
"吴婶," 霍辽辽说,"那卷线,不是您纺的。"
老婆子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你走吧。" 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不知道,我也不会走。"
霍辽辽从怀里,把那一小片布头取出来,摊在掌心里。
"这布头,是从线卷里抽出来的。靛蓝的,反面有一道浆痕,浆头往左收。"
老婆子的眼睛落到那片布上。
看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围裙。
"这布头," 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塞进去的。"
霍辽辽看着她。
"您塞的。"
"我塞的。" 老婆子说,"塞了二十年。我每年晒线的时候,都要把这卷抽出来看一看,看那布头还在不在。"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站起身。
"进屋说吧。"
屋里暗。
一张矮桌,两条凳子,墙角搁着一口旧木箱,箱盖上压着一块砖。老婆子把砖搬开,掀了箱盖,从里头掏出一只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卷线,跟霍辽辽手里那卷一模一样。
"这一卷,是我留的。" 老婆子说,"当年存了两卷。一卷我塞了布头,卖给了你。这一卷,我一直留着。"
她把线卷搁在桌上。
"你要问什么,问吧。"
霍辽辽在凳子上坐下。
"二十年前,我爷爷把东西存到您家。"
"存过。" 老婆子说,"不止一样。"
"几样。"
"三样。" 老婆子伸了三根手指,"一卷线,一只匣子,一封信。"
霍辽辽的心紧了一下。
"三样东西,如今在哪儿。"
"线在。" 老婆子指了指桌上那卷,"匣子和信,没了。"
"没了。"
"被人取走了。" 老婆子说,"你爷爷出事之后第三日,来了两个人。穿得体面,说话客气,说是奉沈家老太太的命,来取存的东西。"
"您给了。"
"我给了匣子。" 老婆子说,"我不给不行。那两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我一个老婆子,屋里还有个病着的儿子。我把匣子给他们了。"
"信呢。"
老婆子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搁在桌上,指头在桌面上蹭了蹭。
"信我看过。" 她说。
"您看过。"
"匣子给他们之前,我打开看了一眼。" 老婆子说,"我看,是因为我怕。你爷爷存东西的时候说过一句,说这三样,将来要有人来取,取的人得说得出一个名字。他说了那个名字,我记着。那两个人来取,说得出那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婆子看着她。
"这个我不能说。" 她说,"你爷爷说了,这个名字,只能用来认人,不能往外说。我说了,我这二十年就没守住。"
霍辽辽没有逼。
"那封信,您看了什么。"
"我看了一半。" 老婆子说,"信不长,写在两张纸上。第一张我看完了,第二张我看了头两行。看完,我把第一张折起来,塞在怀里。第二张我放回匣子里,让他们取走了。"
"您留了半张。"
"留了半张。" 老婆子说,"我留这半张,不是为了给你。我留这半张,是为了我自己的命。那两个取匣子的人,我不认得。我怕哪一天他们回过头来,说我没给干净。我留着半张,就是一个凭据。"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木箱前,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掏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油布,包得四四方方,用麻绳捆着。她把麻绳解开,油布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张纸。
纸很旧,边角发黑,中间有几处已经脆了。她把纸摊在桌上,用两只手压着四个角。
"你看。" 她说,"看完了,我收回去。"
霍辽辽低头看。
纸上是毛笔字,字迹她认得。爷爷的字,她从小看到大。爷爷写字有个习惯,写到 "的" 字,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一下。这张纸上的 "的" 字,笔笔都往上挑。
信的开头是四个字:
大人台启。
底下正文只写了两行半。
第一行是:此六十张引,非沈家之物。
第二行是:引自官帑拨出,历年以盐利抵补,沈家受之,实为代管。
第三行只写了半句:今沈家已败,此引当归。
写到 "当归" 两个字,笔锋断了,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纸的下半是空的。
"写到这儿就断了。" 老婆子说。
霍辽辽的手指落在纸边上,没有碰。
她看着那两行半字,看了很久。
此六十张引,非沈家之物。
引自官帑拨出。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官帑,是官家的钱。
那六十张引,不是沈家的私产,是官家的钱拨出来的引,沈家只是代管。
代管的引,转给了姚守拙,姚守拙又转给了佟家。
代管的东西,被转手卖了三道。
"吴婶。" 她说,声音有点干,"这封信,我爷爷写给谁的。"
"抬头写的是大人台启。" 老婆子说,"没写名字。名字在信封上,信封我没看。"
"信封呢。"
"在匣子里,让那两个人取走了。"
霍辽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想起程老先生那句:这一笔往上还有一层,账上只写一个 "上" 字。
"上" 字是官。
"吴婶," 她说,"这半张纸,您能不能卖给我。"
老婆子抬起头。
"你这是要买我的命。"
"我不买您的命。" 霍辽辽说,"我买这半张纸,是为了拿它去对另一份东西。对上了,这半张纸就有去处。对不上,我送回来。"
老婆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拿它对什么。"
"一份底账。"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锁在我爷爷书房里的那份底账,末行写着:沈家六十张盐引,经周砚川之手,转署理道台姚守拙,复转佟家。此账为凭。"
老婆子的手在桌上抖了一下。
"那份账,还在。"
"在。"
"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 霍辽辽说,"吴婶,我今日跟您说实话。这份账,我这半个月里,已经在省城的茶桌上摆过三回。摆到第三回,八十七岁的程会首认了错,把周素云的名字复回册上。摆到第四回,京里来的御史问我,那笔跌下去的捐,去处在哪里。"
她把那半张纸指了一下。
"就在这半张纸上。"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枣树上,有鸟叫了一声。
老婆子把手从桌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凳子上。
"霍家丫头。" 她说,"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三样东西,将来要有人来取。来取的人,得说得出那个名字。他说,说得出名字的人,是替他把这笔账接下去的人。" 老婆子抬起眼,"他当年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灶下烧火,他在屋里站着,说完了,还叹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他说,这笔账,他接不动了。他说他老了,说这账太重,压得他二十年不敢抬头。"
霍辽辽没有说话。
"你这丫头," 老婆子说,"你接得动吗。"
霍辽辽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那两行半字,字迹很稳。写到 "当归",笔锋断了。
"接得动。" 她说。
老婆子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块油布拿过来,把纸一层一层包回去,捆好,递给她。
"拿去吧。" 她说,"我不要钱。"
"要给。"
"不要。" 老婆子说,"你爷爷当年存东西给我,给过钱。我给那两个人拿走匣子,是我没守住。今日这半张纸给你,算我把当年没守住的那一半,补上一半。"
她把油布包塞到霍辽辽手里。
"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拿这纸去对账,对上了,往后怎么走,你自己定。" 老婆子说,"可你要是走不下去,你就把这纸还给我。我拿它再压二十年。"
霍辽辽接过油布包,攥着。
"我记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吴婶。"
"嗯。"
"那个名字," 她说,"您不说,我不问。可我猜得出来。"
老婆子的手停在门框上。
"你猜出来,也别在我这儿说出来。" 她说,"我在东湾住了四十年,我的儿子埋在这儿。我不想为了一个名字,把这四十年的日子都翻过来。"
霍辽辽点了点头。
她走出门,走到枣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婆子还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看着她。
"路上小心。" 老婆子说,"湾口封了,你从沟沿上绕。"
回城的路上,骡车走得很慢。
她把那油布包放在怀里,跟布包贴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衣裳,硬硬的一小块。
明远坐在车辕上,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半路,他忽然转过身来。
"姐。"
"嗯。"
"那信上,写的是什么。"
霍辽辽看着前头的路。
"写的是,那六十张引,不是沈家的。"
"不是沈家的。"
"是官帑拨出来的。"
明远愣了一下。
"官帑,是官家的钱。"
"是。"
"那六十张引,是官家的东西。"
"是。"
"官家的东西,怎么会被转了三道。"
霍辽辽没有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散得干净,落日把半边天烧红了一片。
"因为代管的人,把它当成自己的了。" 她说。
回到布行街,天已经黑了。
铺子的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里头透出灯光。
她把骡车停在门口,明远先跳下去,把门推开。
"周师傅!我们回来了。"
门里没有人应答。
霍辽辽下了车,走到门口。
铺子里亮着灯,柜台后头那架老机子静静地摆着。周素云坐在机子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卷线,没有动。
柜台前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婆子,六十上下,穿一件深紫色的缎袍,外头罩一件黑呢的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站在柜台前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身前。
看见霍辽辽进门,她转过身来。
"霍掌柜。"
霍辽辽站在门口,没有动。
"您是。"
那老婆子微微弯了一下腰。
"我姓沈。" 她说,"沈家老太太的陪房。今日来,是奉老太太的命,请霍掌柜过去一趟。"
铺子里的灯,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