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往北,走四十里,才是高庙湾。
天没亮她就动了身。明远跟着,背着一个空褡裢。她另外雇了一辆骡车,车上放了三只空麻袋和一根扁担。
路是土路,车轮碾过去,扬起一层灰。走到半路,天亮了,日头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把路边的高粱地照得一片金红。
明远坐在车辕上,抱着褡裢。
"姐,咱们去高庙湾做什么。"
"收线。"
"收多少。"
"能收多少收多少。"
"收那么多线,做什么。"
"三日之内,高庙湾的盐棚子,怕是要封。" 霍辽辽说,"封了以后,线就出不来。线出不来,咱们铺子就得停。"
明远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要封。"
"姚守拙在狱里供了三个字。" 霍辽辽说,"京里来的人,一半为这三个字下来。他下来了,衙门就得动。动之前,先封。"
骡车又走了半个时辰。
远远的,看见高庙湾的土墙了。
那一带地势低,靠着一片老盐滩。土墙是几十年前垒的,围着盐棚子和几十户人家。墙不高,墙头上长着草,风一吹就摇。
到湾口的时候,霍辽辽叫车停下。
"你在这儿看着车。" 她对车夫说,然后跟明远下了车。
湾口站着两个人。
穿短打的,腰里别着棍,一看就是衙门里的差役。两个人守在那儿,不让进。
霍辽辽走过去。
"两位。"
"做什么的。"
"布行街开铺子的,来收线。"
"今日不能进。" 左边那个说,"上头有令,湾里在清点,闲人免进。"
"什么时候能进。"
"不知道。"
霍辽辽站在那儿,看了看湾里头。
土墙后头,能看见几处棚顶。盐棚子的棚顶是苇席搭的,一片一片,看着像搁在墙后头的旧船。有几处棚顶上已经挂了红的布条,是封条的样子。
她心里沉了一下。
"两位," 她说,"我不进湾。我只问一句,湾里几十户人家的线,如今在哪儿。"
"线在棚子里,棚子封了,线也就在里头。"
"那几十户人家的线,是他们自己纺的。"
"这个我们不管。" 右边那个说,"我们管的是棚子。"
霍辽辽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远。"
"姐。"
"你看着湾口,看有没有人往外走。"
"好。"
明远跑到路边一处土坎上,蹲下来,眼睛盯着湾口。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湾里有人出来了。
先是一个老婆子,拎着一只竹篮,篮上盖着一块布,低着头往外走。走到湾口,被差役拦了一下,掀开布看了看,篮里是半篮盐,放行了。
接着又出来一个汉子,肩上挑着一担柴。也拦了一下,放行。
再出来一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背着个包袱,走得急。差役拦住,问包袱里是什么。少年说是换洗的衣裳。差役让他打开,打开看了,放行。
"姐," 明远从土坎上下来,"他们只查篮子和包袱,不查人身上。"
霍辽辽看着湾口。
"不查身上。"
她想了想,转身走到车边,把三只麻袋提下来,交给明远。
"你拿着这个,去湾口等着。"
"等什么。"
"等人出来。" 霍辽辽说,"出来一个,你就问一句:家里的线,要不要出手。要出手的,让他把线缠在身上带出来。缠在腰上、腿上、胳膊上,缠多少带多少。带出来的,我按市价收,现钱。"
明远抱着麻袋,看着她。
"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霍辽辽说,"可棚子一封,他们的线就烂在里头。线烂在里头,他们今年冬天吃什么。"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钱袋,掂了掂,又解开,数出一半,塞给明远。
"钱你拿着。收一笔,付一笔。记清楚谁家的,多少斤。"
明远把麻袋往肩上一扛,跑了。
霍辽辽在路边的树底下坐着,看着湾口。
日头一点一点往上升。
第一个出来的是方才那个老婆子。
明远迎上去,说了几句。老婆子先是摆手,后来听明远说了一句什么,就回头看了一眼湾口那两个差役,把篮子放下,蹲在地上,把篮子底下一层布掀开,里面裹着几卷线。她把线缠在腰上,缠了一圈,又把外头的褂子放下来遮住。
站起来,走到湾口。
差役掀了掀她的篮子,放行。
老婆子走出十几步,才敢跑起来,跑到明远跟前,把腰上的线解下来。
明远数了钱给她。老婆子的手抖了一下,把钱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湾里,快步往山那边走了。
一个上午,出来七个人。
七个人,七笔线。
麻袋装了一袋半。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湾口的差役换了一班。
新来的两个,比先前那两个仔细些,出来的人不只查篮子,还要摸一摸身上。
明远再迎上去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那边那个小孩," 一个差役喊,"做什么的。"
明远站住。
霍辽辽起身,走过去。
"两位," 她说,"这孩子是我带的。"
"你带的,做什么的。"
"我们来收线。" 霍辽辽说,"棚子封了,湾里人家的线出不来。线出不来,人家今年过不去冬。我们按市价收,现钱付。"
差役看着她。
"你哪个铺子的。"
"布行街,一寸。"
"一寸。" 那差役念了一遍,"没听过。"
"刚挂的牌。"
"刚挂的牌,就来高庙湾收线。" 差役说,"你这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铺子开不下去。"
差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姓什么。"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
"姓霍。"
那差役的眼睛动了一下。
"姓霍。" 他又念了一遍,"高庙湾这地方,姓霍的不多。"
"不多。"
"二十年前,盐棚子里有个姓霍的。"
"那是我爷爷。"
差役沉默了。
他把手里的棍换了个手,看了看湾里的棚子,又看了看她。
"你要收线,我不拦。" 他说,"可我告诉你一件事。今日午后,盐务衙门的人要来。来了以后,湾口封死,一个人也不许出。"
他说完,转过身去了。
霍辽辽回到树底下。
她看了看日头的位置。
还有一个时辰。
"明远。"
"姐。"
"你去湾口,凡是出来的人,不问要不要出手,只问一句:家里还有多少线。"
"不问要不要。"
"不问。" 霍辽辽说,"问了,人家怕。你只说,午后要封死了,线在里头就烂了。想卖的,回家去拿,缠在身上带出来。"
明远看了她一眼。
"姐,这样,是不是太急。"
"是急。" 霍辽辽说,"急得人家心里慌,慌起来,才会把线拿出来。"
明远抱着麻袋跑了。
接下来那一个时辰,是这一日里最乱的一个时辰。
湾里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有人缠在腰上,有人缠在腿上,有人把线塞在袖子里。有个汉子把线缠在两条胳膊上,缠得胳膊比原来粗了一圈,走出来的时候,两条胳膊垂着,不敢弯。
明远一个一个人数钱,数得手都抖。
三只麻袋,装满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湾里忽然响了一声锣。
湾口那差役把棍横过来,站在路中间。
"封了。" 他喊,"不许出,也不许进。"
几个人被拦在湾里,站在墙根下,隔着墙看着外头。
有个老婆子隔着墙喊了一声,喊的什么,风带过来,听不清。
霍辽辽站在树底下,看着那道墙。
三只麻袋搁在她脚边,装得鼓鼓的。
明远走过来,把最后一笔钱数完,把钱袋递回给她。
钱袋轻了大半。
"姐,收了多少。"
"不知道。" 霍辽辽说,"回去称。"
"钱花了一半还多。"
"花了一半。" 霍辽辽说,"线带出来了。线带出来,铺子就不断。"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三只麻袋。
麻袋是粗麻织的,摸上去有点扎手。里头一卷一卷的线,缠得紧紧的。
"搬上车。"
骡车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山那边去了。
走到半路,明远忽然从车辕上转过身来。
"姐。"
"嗯。"
"方才那个差役问你姓什么,你为什么照实答。"
霍辽辽坐在车上,看着前头的路。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
"他问我姓什么,是先知道了,再问一句。" 霍辽辽说,"我要是躲,他反倒记住。"
明远想了想。
"那咱们这趟,是不是被人记住了。"
"是被记住了。" 霍辽辽说,"从今往后,高庙湾的人,都知道一寸的掌柜姓霍。知道了,反倒没人敢乱动。"
回到铺子,天已经黑透了。
周素云在铺子里等着。她如今每三日来一趟,帮着她看着机子,顺带把柜台擦一遍。
"回来了。" 老人说。
"回来了。" 霍辽辽把麻袋搬进来,一只一只搁在地上,"周师傅,帮个忙,咱们称一称。"
三只麻袋倒在柜台上,线一卷一卷滚出来,滚了一柜台。
周素云伸手捏起一卷,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这是湾里北头的线。" 她说,"捻得紧,是老婆子的手。"
她又捏起一卷。
"这是南头的,捻得松。"
她一卷一卷摸过去,摸到第十几卷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一卷。" 她说。
"怎么了。"
周素云把那卷线举到灯下。
"你看这线。"
霍辽辽凑过去看。
那卷线跟别的线不一样。别的线是白的,这一卷带着一点淡淡的黄,是放久了的那种黄。线的粗细很匀,匀得不像是手工捻的。
周素云把线抽出一根,两个指头捏着,往两头拉了一下。
"这线,捻了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这是义盛祥的线。" 周素云说,"义盛祥的线,捻完要过一遍米浆,过完了在竹竿上晾七天,晾干了才收。晾过的线,颜色会带一点黄。"
她把那一根线放下。
"这卷线,是从谁手里收的。"
霍辽辽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三袋。" 她说,"湾里东头,一个老婆子。姓吴,七十多了。"
"东头姓吴的。" 周素云想了想,"那是你爷爷的远房亲戚。你爷爷当年,在她家存过东西。"
霍辽辽抬起头。
"存过什么。"
"我不知道。" 周素云说,"我只知道,义盛祥倒的那一年,你爷爷把几样东西分出去存了。存给谁,我不知道。他后来出事,这些事就没人说起了。"
铺子里静了下来。
灯芯跳了一下。
霍辽辽把那卷线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线卷不大,缠得紧实。她把它举到灯下,翻过来看。
线卷的中间,塞着一小片东西。
不是纸,是布。
她把那一小片布抽出来。
布很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是一块靛蓝的布头,边上有一道极细的浆痕,浆头往左收。
"周师傅。"
周素云凑过来看。
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布。" 老人说,声音有点抖,"二十年前,我织的那一批。"
霍辽辽把那一小片布摊在手心里。
"这布头,藏在线卷里。"
"藏在里头。" 周素云说,"藏了二十年。"
铺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明远站在柜台边上,抱着褡裢,看着那一小片布。
"姐," 他说,"那老婆子知不知道这线里有东西。"
"不知道。" 霍辽辽说,"知道了,她不会这么便宜卖给我。"
她把手心里的布头收起来,收进怀里的布包。
"明日," 她说,"我去一趟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