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其昌是连夜来的。
铺子的门板已经上了一半,他从半开的门缝里侧身进来,袍角带进一点外面的凉气。
"韩大人。" 霍辽辽把手里的账本放下。
"不必沏茶。" 韩其昌在柜台前站住,"我说几句就走。"
他把手搁在柜台上,指头在柜面上敲了一下。
"后日那一场,京里来的人,姓祝。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三十多岁,奉差下来查省城的捐输。"
"捐输。"
"布行的织造捐。" 韩其昌说,"省城的布行,每年按册子报捐。报了,衙门核,核完了往上报。这十几年,报的数一年比一年少。"
霍辽辽没有出声。
"京里这一回派人下来,不为别的,就是查这一笔。" 韩其昌说,"你听清楚,他查的不是布,是册子。谁在册子上,谁不在册子上。"
"我的铺子,还没入册。"
"这就是你的难处。" 韩其昌说,"你的牌子挂了不到一个月,公会的册子上没有你的名。没有名,就查不到你的报捐。查不到,就当作漏。"
霍辽辽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停了一下。
"当作漏,怎么办。"
"轻则罚,重则封。" 韩其昌说,"沈曼青请他来,请得很巧。她是省城布行的老人,册子上的名头最正。你是个刚挂牌的,册子上没有名。她一开口,你就在下头。"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灯芯有点长了,火苗跳了一下。
"韩大人," 霍辽辽说,"您今夜来,是替我带话,还是替我想法子。"
"我带话。" 韩其昌说,"法子我不好替你想。我要是替你想,我这个盐务衙门的主事,就站不住了。"
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京里来的人,不问布好布坏,只问账清不清。"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霍掌柜。"
"嗯。"
"你这铺子,一日卖出去多少布。"
"不多。"
"不多,账就短。" 韩其昌说,"账短,就得经得起一笔一笔看。你要是有一笔记不清,后日那一场,你连开口的份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去了。
霍辽辽把门板关上,回到灯下。
她把账本翻开。
账本是她自己记的,从铺子开张那日算起,一日一页。哪一天进了多少线,哪一天出了几匹布,哪一匹卖给谁,收了多少,找了多少,都记着。字不好看,可一笔一笔都实在。
她把账本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翻到第二遍末了,她把账本合上,抬起头。
"明远。"
里屋的门响了一下。
"姐。"
"你起来。帮我把柜底下那几本旧账都搬出来。"
明远抱着被子出来,揉着眼。
"旧账。"
"公会发给铺子的那几本,一册一册,从开张起就在柜底下压着,我一直没看。"
明远把柜底下的东西拖出来,一共四本,都是蓝布封皮,封皮上印着 "布行公会" 四个字。
霍辽辽把四本摊开,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三本,她停住了。
那一本上,记着省城各号每年的报捐。一页一页,号名、年、捐额,都是公会的字。
她把灯挪近一点。
"沈家号," 她念,"报捐,减。"
"德昌号,报捐,减。"
"聚丰号,报捐,减。"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末,把手里那本合上,又拿起另一本。
翻到第七页,她又停住了。
"这本上," 她说,"二十年前那一年的捐额,比前一年多三成。"
明远凑过来。
"多三成,怎么了。"
"多三成,是因为那一年,布行多了一家号。" 霍辽辽说,"义盛祥。"
她把灯往前挪了挪,照着那一行。
"义盛祥报捐,按全册报。义盛祥除了名之后,那一年的捐额,掉下去一半还多。"
铺子里静了。
明远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
"姐,这意思是,义盛祥除了名,剩下的人报的捐就少了。"
"剩下的人报的捐少,可省城的布,一年比一年卖得多。" 霍辽辽说,"布卖得多,捐报得少。中间的差,去哪儿了。"
明远没有答。
他把被子往上抱了抱,蹲在柜台边上。
"姐,这个册子,后日能摆上桌吗。"
"能。" 霍辽辽说,"可不光是这个。"
她把那四本旧账叠好,搁在一边,把自己记的那一本摊在最上头。
"后日,我摆两样。一样是我自己的账,一笔一笔。另一样是公会的册子,一年一年的捐。"
她把灯芯剪了一下,火苗稳了。
"京里来的人要查账,我就让他看账。看清了,他自己会有话说。"
第二日整整一天,她把账一笔一笔对过。
线是一笔一笔进的,布是一匹一匹出的,钱是一笔一笔收的。有几笔找零记漏了,她添上。有几笔收款没写日子,她翻出货单,对着日子补上。
对到天黑,她把最后一页写完,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
"明远。"
"姐。"
"明日你跟我去。"
"我也去。"
"你也去。" 霍辽辽说,"你坐在我后头,不说话。"
"不说话,我去做什么。"
"你看着。" 霍辽辽说,"看着这些人怎么说话,怎么绕。你将来要接这铺子,这些事,你得会。"
明远把石子从怀里摸出来。
"那我不说话。"
第三日,半舫斋。
廊上的蒲团,比上回多了一个。
那人是三十五六的年纪,穿一件石青色的长衫,外头罩一件半旧的褂子,头发梳得很整,脸白,眉眼清,坐下之后先把手里的一个布包搁在几上,才坐了。
沈曼青起身。
"这一位,祝先生。都察院的。"
廊下几个人都起身,行了礼。
祝文渊点了点头,回礼也回得简单。
"诸位坐。" 他说,"我今日来,是奉差查捐,不是来喝茶的。诸位喝茶,我看看册子。"
他说着,把布包解开。
里头是两本册子。
"省城布行公会的册子,我带来了。" 他说,"这是衙门存档的那一份。公会自己那一份,我也调了。两份对不上,一对,就能看出东西。"
廊下静了一下。
沈曼青把团扇搁在膝上。
"祝先生,我先说一句。" 她说,"省城的布行,报捐的规矩,一直是按册子报。册子上有的号,按额报。册子上没有的号,不报。"
"这一条,我知道。"
"今年,省城的册子上,多了一个号。" 沈曼青说,"这个号,报了没报,我不敢说。可这个号挂牌不过一个月,按规矩,它今年的捐,该不该报,报多少,得请祝先生定。"
她说完,抬眼看向霍辽辽。
廊下的目光也跟着过来。
"霍掌柜," 她说,"你来说罢。"
霍辽辽站起身。
"祝先生。" 她说,"我这铺子,挂牌不到一个月。公会的册子上没有我的名,这是实情。册子上没有名,我就报不了捐,这也认。"
祝文渊抬起眼。
"你认。"
"我认。" 霍辽辽说,"可我要请祝先生看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本是我自己的账。" 她把手里那本账本放到几上,"从开张那日算到昨日,一日一页,进多少,出多少,卖多少,收多少,都记着。"
"另一本,是公会的册子。"
她把那四本旧账叠着放到几上。
"这四本,是公会发给铺子的。我刚挂牌的时候领的,压在柜子底下,前日才翻出来。"
祝文渊的手指落在最上头那本的封皮上。
"这是公会的册子。" 他说。
"是。"
"你翻它做什么。"
"因为我翻出来一件事。" 霍辽辽说,"祝先生,这册子上记着省城各号每年的报捐。我把二十年的翻了一遍。从义盛祥除名那一年起,省城的布,一年比一年卖得多,报的捐,一年比一年少。"
廊下的空气凝了一下。
祝文渊把册子拿过来,翻开。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指头在纸面上往下走,走到某一行,停一下,再往下走。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义盛祥。" 他说。
"是。"
"这一年的捐额,比前一年多三成。"
"这一年,义盛祥按全册报捐。" 霍辽辽说,"义盛祥除了名之后,下一年的捐额,掉了将近一半。"
祝文渊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册子往前翻了几页,再往后翻了几页,指头在两处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这两处之间," 他说,"省城的布,卖得多了。"
"多。" 霍辽辽说,"布行街从前头到南口,铺子从二十几家,开到三十几家。卖出去的布,一年比一年多。可报上来的捐,二十年里,跌了四成还多。"
廊下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丛。
何掌柜的手指在茶盏上不动了。
郑掌柜的脸白了一点。
沈曼青把团扇在膝上转了半圈。
"霍掌柜," 她说,"这册子是公会的册子。册子上的数,是公会的账房记的。你说跌了四成,可有凭据。"
"有。" 霍辽辽说,"这四本册子,就是凭据。册子是公会发的,上头印着公会的印。祝先生调了衙门存档的另一份,两份一对,就知道我记得对不对。"
祝文渊点了点头。
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开,一页一页对。
对了很久。
廊下谁也没说话。茶水凉了,也没人动。
"对上了。" 祝文渊抬起头,"这两份,二十年的数,基本一样。有几处差,差得不多。"
他把册子合上。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本账,我看了。"
"看得清不清。"
"看得清。" 祝文渊说,"我查账查了七年,见过太多账。账本看得清的,不多。你这个账,进一笔,出一笔,日子都在。有几处找零记漏了,也补上了,补的地方有涂改,可涂改的笔迹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
他把账本合上,搁在几上。
"这个账,我认。"
廊下的气氛松了一点。
"可我要问一句。" 祝文渊说,"你翻这四本册子,翻出这二十年的捐,是为什么。"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
"祝先生," 她说,"我今日摆这两本账,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我自己那一本,是让人看清我没有藏。公会的册子,是让人看清,这二十年里,藏的不是我。"
廊下静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重。" 祝文渊说。
"重。" 霍辽辽说,"可这四本册子是公会的,不是我记的。我只是把它翻开了。"
祝文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个话,说到这儿,我记下了。"
他把册子收进布包里。
"捐的事,我回去核。册子上没有名的号,该怎么报,我按规矩定。可你这一本账,我留一份抄的。"
"抄吧。"
"抄完了,我还要问一件事。" 祝文渊说,"这件事,跟捐无关。"
廊下的人都静着。
"省城的布行,二十年报捐跌了四成。" 祝文渊说,"跌下去的捐,总得有个去处。这去处,我要查。"
他把布包系好。
"查这个,得从二十年前那一笔旧账查起。" 他说,"那一笔旧账,我听说,这半个月里,在这张桌上被翻了两回。"
廊下的目光,都落到了霍辽辽身上。
沈曼青的团扇搁在膝上,扇面朝下。
"祝先生," 她说,"旧账的事,不在今日的章程里。"
"不在今日的章程里。" 祝文渊说,"可它在捐里。"
他站起身。
"今日的茶,喝到这儿。" 他说,"霍掌柜,你送我一送。"
廊下的人都愣了一下。
沈曼青的团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霍辽辽起身。
"祝先生请。"
两个人从廊下走下来,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青石路,往外走。
走到竹丛那边,祝文渊停下脚步。
"霍掌柜," 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我今日在桌上说的那些,是给一屋子人听的。我现在说一句,是给你一个人听的。"
"您说。"
"姚守拙的案子,京里审了三个月。" 祝文渊说,"他一直认私盐,不认别的。上个月,他供出了一个名字。"
霍辽辽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名字。"
"他没说全。" 祝文渊说,"他只说了三个字。"
竹丛里的风,吹得叶子沙沙响。
"哪三个字。" 霍辽辽问。
祝文渊看着她。
"高庙湾。" 他说。
竹丛静了下来。
霍辽辽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霍掌柜," 祝文渊说,"这三个字,如今在都察院的卷里。我这一趟下来,一半是为捐,一半是为这三个字。"
他把手往袖里一收。
"我在省城还要住些日子。中间有什么话,你可以递到盐务衙门,让韩大人转给我。"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霍掌柜。"
"祝先生。"
"你今日那本账,是我这一年里,看得最舒服的一本。" 他说,"看完了,我心里反倒不踏实。"
"为什么。"
"因为账太清的人," 祝文渊说,"往往活得最险。"
他说完,走出门去了。
霍辽辽在竹丛旁边站了很久。
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一点凉。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
布包、拼布、联名纸、丙字印、旧帖、决议、单子。七样东西叠在一处,硬硬的一小块。
高庙湾。
三个字。
她抬起头,往城里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墙那边一片灰,看不出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把明远领出来。
"姐,回去了。"
"回去。"
出了半舫斋的门,明远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段,忽然说:"姐,方才那个人说的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走这么快。"
"正因为不知道。" 霍辽辽说,"才要快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