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条巷子,第二回走,熟多了。
霍辽辽到的时候,天刚亮,巷子里还有一层薄雾。周素云家的门开着,门里透出一点灯光。
她叩门,叩三下。
"进来。" 门里说。
周素云坐在院子里,织机旁边搁着一只小凳,凳上摊着一块布。布是白坯的,没染,只在下头一小截染成了靛蓝,蓝得极正。
"你来得早。" 老人说。
"我想早来。" 霍辽辽在门口站住,"周师傅,我今日不请痕,也不请机。我请一句话。"
"什么话。"
"您怎么倒的。"
老人没有立刻答。
她把那块布拿起来,翻了个面,看反面,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坐下。" 她说。
霍辽辽在小凳旁边坐下,坐得端正。
周素云把手搁在膝上。
"二十年前,我这机子上的布,在省城卖得最好的时候,一匹布比别家贵三成。" 她说,"贵三成,还有人来买。买的人说,这布穿得久。"
她抬起眼。
"贵三成,就得罪人。"
"得罪谁。"
"得罪了那些卖便宜布的人。" 周素云说,"我一个人,一年出不了多少布。可我这一双手摆在那儿,人家的布就卖不上价。省城的铺子,一看我这布,就把价压下去。压了三年,压不住了。"
她把那块布拿起来,捏着一角,让它垂着。
"后来,出了一件事。" 她说,"那一年,省城有一批布出了毛病。"
"什么毛病。"
"下水掉色。洗两回,蓝就往下走,露出底下的白。那批布,是从公会几家铺子出去的,卖到了城里城外。卖出去之后,一件一件往回退。"
周素云把布放下。
"退回来的布,人家一看反面。" 她说,"反面有我这一道回头浆。浆头往左收,是我这双手的记号。"
霍辽辽的心一沉。
"那批布,不是您织的。"
"不是。" 周素云说,"我那年的布,一共出了不到一百匹。一百匹,我都有数在册子里。退回来的布,有三百多匹。"
"三百多匹,都带着您的浆。"
"都带着我这道浆。" 周素云说,"浆是照着我的样子上的。连我上浆的手法,都学了八九分。"
院子里静下来。院墙上爬着一层青苔,日头从墙头照下来,落在青苔上,湿湿的一层光。
"谁做的。" 霍辽辽问。
"做布的人,我不知道。" 周素云说,"我知道的是另一头。那批布的线,是有人从我手里换出去的。"
"换线。"
"我那年的线,是高庙湾的。线细,匀,捻得紧。" 周素云说,"有一回,一个熟人来我这儿,说要买我的线。我说我不卖线,线是留着织布的。他说,不买,换。他拿了一大批线来,说这批线跟我那批一模一样,换我手里那批。他给我多换两成。"
"您换了。"
"我换了。" 周素云说,"换的时候,我摸过那批线。手感一样,粗细一样,捻度也差不多。我摸不出差别。我换了。"
她把手抬起来,看着自己那双手。
"换回来,织了半年。半年里出的布,我自己验,验不出来。可到了水里,就出来了。"
"那批线,是次的。"
"是次的。" 周素云说,"线里头掺了别的东西,不匀,一进水就散。散在布上,染就挂不住。染挂不住,就往下走。"
"那批布,是您的。"
"是我的。" 周素云说,"三百多匹,有我换线之后织的,也有别人拿我的浆仿的。仿的那些,我认不出来。退回来的布,公会只看反面,只看那一道浆。浆是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
"公会除了我的名,把我的机号从册子上划了。划了以后,我这双手就没处使了。"
"那个跟您换线的人,是谁。"
周素云没有答。
她把那块布收起来,收得很慢。
"霍掌柜," 她说,"你今天来问这一句,我答了。可我再往下答,就要说一个人的名字。这个名字,说出来,我这二十年,就白过了。"
"为什么。"
"因为他如今还在。" 周素云说,"还在,还有孙有子。我这二十年不见人,一半是自己心里过不去,一半是怕他。"
院子里的光,移了一点。
霍辽辽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一句的分量。一个二十年不出门的人,怕的不是死,是那个人还在。
"周师傅," 她说,"我今日不逼您说名字。我只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她把布包解开,从里头取出那本旧帖。
帖子摊在膝上。
"这是二十年前义盛祥的铺保帖。" 她说,"上头的印,是布行公会的联号保。这个印,右下角有一处崩口,是刻的时候崩的。这个崩口,仿不出来。"
周素云的目光落到帖子上。
"你这帖子,从哪儿来的。"
"孙永和。"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孙永和。"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还在。"
"还在。掌心里烙着义盛祥的戳,自己划断了钩尾。二十年不出门,上回我叩门,他给我画了押。"
周素云低下头,看着那张帖子,看了很久。
"义盛祥的铺保帖。" 她说,"当年除名,公会收了三张。一张在公会,一张在盐务,一张在下头。"
"您那一张。"
"我烧了。" 周素云说,"烧得干净。"
她抬起眼。
"霍掌柜,你把这张帖子摆在我面前,是要我说出那个名字。"
"不是。" 霍辽辽说,"我是要告诉您,您那二十年,不是白过的。您这双手,还有人认。"
她把帖子收起来。
"周师傅,我再问一句。当年换您线的那个人,他如今做什么。"
周素云沉默了很久。
"他做着布行的会首。" 她说,"二十年,没下来过。"
霍辽辽没有出声。
她心里那个名字,落到实处了。
陶怀山。
不是陶怀山。
陶怀山今年不到五十,二十年前还是个跑腿的。
那就不是他,是他父亲。或者是他上头的人。
"他姓什么。" 她问。
周素云摇了摇头。
"我不说。" 她说,"我说了,我这院子,往后就不安生。"
"那我不问了。" 霍辽辽站起身,"我只请周师傅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三日后若是有人来请您去半舫斋,您去。"
周素云抬起头。
"去做什么。"
"坐着。" 霍辽辽说,"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孩子," 她说,"比二十年前那批人,胆大。"
"我不是胆大。" 霍辽辽说,"我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第二日,她去了西城根的染坊。
吴婆婆正在染一缸靛。缸里的水是深蓝的,蓝得发黑,她拿着一根长木棍,慢慢地在里头搅。搅一下,水面上就翻起一层沫。
"吴婆婆。"
"来了。" 老人没抬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她把木棍搁在缸沿上,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二十年前那批布,是我染的。" 她说,"染到手第七缸的时候,有人来找我。"
"谁。"
"公会的。" 吴婆婆说,"来了两个人,说要改配比。我说改了不行,这配比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改了色就不正。他们说,改一点点,看不出来。我说不成。"
她把手擦干净,坐在缸边的凳子上。
"他们第二天又来。第三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我这染坊的地,是租的,租约明年到期。" 吴婆婆说,"我一个老婆子,没儿没女,这染坊是我一辈子的饭碗。我改了。"
她抬起眼。
"改了一点点。改的那一批,就是出毛病的那些。"
"您跟公会说过。"
"说了。" 吴婆婆说,"出了事,我去说。我说配比是公会让我改的,我这儿有他们留下的单子。他们说,单子呢。我把单子拿出来,他们看了,说这单子上没盖章。"
她笑了笑,笑得很干。
"没盖章的单子,一张纸。"
院子里静了一下。
染缸里冒着气,一股靛的味道,呛人。
"那单子还在吗。" 霍辽辽问。
"在。" 吴婆婆说,"我留着。二十年,我留着。我拿出来过一回,没人认。我就收起来了。"
"您收在哪儿。"
"缸底下。"
她弯腰,把染缸旁边一块砖掀开,从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已经黄了,边上被水汽浸得发软。
霍辽辽接过来,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染配比照原样改三分,线另配。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
"这就是那张单子。"
"就是这张。" 吴婆婆说,"霍掌柜,我今日把这张纸给你,是把命给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吴婆婆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压在心里二十年。压得我夜里睡不着。今日给了你,我心里反倒松了。"
霍辽辽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三日后,半舫斋。
廊上的蒲团又多了两个。
一个是给周素云的。老人来时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头发梳得很齐,坐下之后,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搁在膝上。
另一个蒲团,坐着一个更老的人。
那人穿着灰绸的袍子,外头罩一件深色的马褂,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脸瘦,颧骨高,眼睛垂着,只有在人说话的时候,才慢慢抬一抬。
沈曼青起身,替众人引见。
"这一位,程老先生。二十年前,省城布行的会首。"
廊下几个人都起身,行了礼。
程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沈曼青把团扇搁下。
"今日这一场,我请了程老先生来。" 她说,"为的不是别的。二十年前那笔旧事,当年是程老先生经的手。如今要把它说清,得他来说。"
程老先生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浊,可看人的时候,还是稳。
"二十年前那一批布。" 他说,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我记得。"
他停了一下。
"那一批布,退回来三百二十四匹。退回来的布,反面有一道回头浆。浆头往左收,是义盛祥周素云的记号。"
周素云在蒲团上,没有动。
"当年公会开会,议了三天。" 程老先生说,"议的是:这布是谁的。看的是反面,反面是周素云的浆。结论出来了,是她的布。"
他停了停。
"我签了。"
廊下没有人说话。
"我签了之后,把她的机号从册子上划了。" 程老先生说,"划了以后,我这二十年,每一回翻公会的老册子,都会翻到那一页。翻到那一页,我就把册子合上。"
他抬起眼,看着周素云。
"周师傅,我今日来,是来跟你说一句。那一笔,我签错了。"
廊下的空气凝住了。
周素云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错在哪儿。" 她的声音很轻。
"错在两处。" 程老先生说,"第一处,我不该只凭一道浆,就定了三百多匹布是谁的。第二处," 他停了停,"我知道那批线是换过的。"
廊下的人都抬起头。
"您知道。" 霍辽辽说。
"我知道。" 程老先生说,"换线的事,是有人报到公会来的。报的人说的是,有一批线进了城,线是次的。我压下了。"
"为什么压。"
"因为换线的人,是我一手扶上去的。"
廊下静得能听见水。
"他叫什么。" 霍辽辽问。
程老先生没有答。他把手伸进袖里,取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旧的,纸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折痕,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把纸摊在几上,摊得很平。
"这是当年的公会决议。" 他说,"上头的签名,有我。"
霍辽辽看着那张纸。
纸上有五个人名,五个签名。头一个,就是程老先生的字。
"今日我把这张纸带来。" 程老先生说,"带来,是要当着诸位的面,把它改了。"
他从袖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笔。
"改什么。" 霍辽辽问。
"改决议。" 程老先生说,"周素云的机号,从今日起,复回册上。义盛祥的旧号,也复。"
他把笔搁在纸上。
"我一个人改不了。这是公会五个人的决议,得五个人一起改。" 他说,"另外四个人,三个死了,一个在城外养病。我如今能做主的,是我自己那一笔。"
他拿起笔,在纸上头一个名字旁边,慢慢写下两个字。
复名。
墨落到纸上,洇开一点。
"周师傅," 他说,"我这一笔,改的是我自己的错。另外那四个人,我不敢替他们改。可我这二十年里,替他们四个,把话说全了。"
他把笔放下。
"二十年前那一批布,三百二十四匹里,有两百二十匹,是换过线的。另外一百匹,是仿的。仿的不是周素云织的,是别人照着她的手艺,用次线织的,再照着样子上的浆。仿的人,是公会下属三家铺子的人。"
他抬起眼。
"这三家铺子,如今有两家还在。"
廊下几个人都不动。
何掌柜的手指在茶盏上,停着。
郑掌柜把身子坐直了。
"程老先生," 沈曼青说,"这一句,说得太重。"
"重不重,我心里有数。" 程老先生说,"我六十七岁那年,把这张纸锁进柜里。锁了二十年。今日拿出来,是因为我八十七了,再锁下去,这纸就跟着我进棺材。"
他转向霍辽辽。
"霍掌柜,我这纸,交给你。"
廊下的人都看向她。
霍辽辽没有立刻伸手。
"程老先生," 她说,"这一张纸,我拿了,就是把这行二十年的错,都拿在手里。我拿它做什么。"
"拿它,把这一行的规矩改一改。" 程老先生说,"浆认布,布认人。这一条,是这行的老规矩。可这一条,出了错。错在没人看布,只看浆。"
他伸手,指了指她的手边那块布包。
"你把那五道痕摆上来,我看过了。" 他说,"五道痕,五个手。这才是布认人。我这一辈子,认浆认了六十年,今日认手。"
廊下的蒲团上,周素云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程会首。" 她说。
程老先生看向她。
"你这一句,我收了二十年。" 周素云说,"今日我心里,算是过去了。"
程老先生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搁在膝上,十根指头并排摆着,摆得整整齐齐。
廊下的水面上,风过去,一层波纹散开。
霍辽辽在这时候站起身。
"程老先生。" 她说,"这张纸,我拿。"
她把那张决议收起来,收得很轻。
"可我不拿它去砸谁的柜。" 她说,"我拿它,去立一条新的。浆要认,可浆只认手,不认印。这行往后的布,反面得有一道手指的痕,不只是印。"
廊下静了。
程老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条规矩," 他说,"我这一辈人立不出来。你这一辈,立得出来。"
他站起身。
"霍掌柜,我还有一句话。"
"您说。"
"我这纸交给你,是把我的身家交给你。" 程老先生说,"我有一个儿子,如今在外头做官。他做的那个官,跟这行有关。这张纸要是拿出去,他得跟着吃挂落。"
他说得很平,眼睛看着她的手。
"你要用它,我不拦。我拦不住,也不该拦。可我求你一件事。"
廊下的人都静着。
"你动它的时候,先动我。" 程老先生说,"我这条老命还在这儿。我认了,他就得认。我一个八十七岁的人,认得起。"
他说完,没有再停,转身,慢慢往廊下走。
他的背影很瘦,走得很慢,走两步要停一下。
沈曼青起身送。
送到廊口,程老先生回了一下头。
"沈掌柜。" 他说。
"程先生。"
"你请我来,是想让我把这纸拿出来。" 他说,"我拿出来了。可我今日要跟你说一句,你听不听。"
沈曼青没有答。
"你这孩子," 程老先生说,"心太硬。硬到有一日,你自己也压不住。"
他说完,走了。
廊下静了很久。
霍辽辽把那张决议、那张单子、那条拼布、那本旧帖,一样一样,收进布包里。
她收得很慢。
"沈掌柜。" 她收完,抬起头。
沈曼青把团扇拿在手里。
"今日这一场,我输了。" 沈曼青说,"我请程老先生来,是想让他把话说一半,剩下的一半捏在手里。可他今日把整张纸都给了你。"
她把团扇搁在膝上。
"霍掌柜,我认这一场输。"
"认输,然后呢。" 霍辽辽说。
沈曼青抬起眼。
"然后," 她说,"我请你三日后再来一趟。这一趟,我请的人,不是布行的。"
廊外起风了,水面上的灯影晃了一下。
"那是哪一路的。" 霍辽辽问。
沈曼青把团扇拿起来,扇了一下。
"京里来的。"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