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蒲团,比上回多了一个。
霍辽辽在廊口站住,先看了看那个多出来的人,才低头脱鞋,上了廊,在下首那个位置坐下。
她的位置没变,还是最靠外的一席。这个位置不好,说话要越过一屋子人的后背,才能落到主位上。可上回她就坐在这儿,这回也没打算换。
沈曼青的团扇搁在膝上,扇面朝下。
"人都齐了。" 她说,"这回来的,比上回多一位。佟先生,省城同顺裕的东家。二十年前,同顺裕在高庙湾也有引。"
藏青长袍的老人这才抬了抬眼。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垂着,看人的时候要抬一下眼皮,抬得很慢。目光落到霍辽辽脸上,落了有一息,才移开。
"霍掌柜。" 他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像常年坐在账房里的人说出来的话,"我听过你的铺子。"
"是。"
"一寸。"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这名字起得有意思。一寸布,一寸长。布行的生意,从来都是按匹算、按尺算,你这么算,是把生意做小了。"
"做小了,才做得实。"
佟敬之没有接这句。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盏底在几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廊下几个人的目光都往这边移了移。
"霍掌柜,我今日来,不为别的。" 他说,"我这人不爱拐弯。我带了样东西来,想请霍掌柜看一眼。"
他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本薄册。册子是深蓝的封皮,封皮边上磨白了,翻开的书口发黄。他把册子搁在几上,往前推了推。
霍辽辽没有立刻伸手。
"这是什么。"
"同顺裕的过账册。" 佟敬之说,"二十年前的老账。我留了一本,留了二十年。"
廊下静了一下。
韩其昌把茶盏搁下了。万督办坐直了一点。
"我不懂账。" 霍辽辽说。
"你不用懂。" 佟敬之道,"里头只有一行,你看了就明白。"
霍辽辽这才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翻开。
册子里的字是蝇头小楷,写得密,一页一页,都是数目和名字。她翻了几页,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写得比其他几行低,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那一行写的是:沈家六十张盐引,经周砚川之手,转署理道台姚守拙,复转佟家。
霍辽辽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住。
她认得这一行。
铁盒里那份底账,末行也是这么写的。一个字不差。
"这一页," 她抬起头,"跟另一份账上的一行,一样。"
佟敬之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另一份账,在你爷爷的书房里,锁了二十年。"
廊下的空气像被人捏住了一下。
何掌柜的手指在茶盏边上停住,郑掌柜把身子往后靠,靠得蒲团都歪了。
陶怀山的折扇在膝上磕了一下,磕得比上回重。
"佟先生," 沈曼青在这时候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软,"这一句,说得重了。"
"重不重,诸位心里有数。" 佟敬之道,"我今日把账拿出来,不是为了给谁难堪。我是来把话说明白。"
他抬起眼皮,看向霍辽辽。
"二十年前那一笔,佟家是接了。这三个字,写在账上,我不赖。"
霍辽辽把册子合上,搁在几上,没有推回去。
"接了,是接了六十张引。" 她说,"还是接了别的。"
佟敬之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这个问法," 他说,"问得狠。"
"我爷爷被这一笔账压死,我不过问一句。"
"问得狠,也问得对。" 佟敬之道,"我答你。佟家接的,是六十张引。可接引的时候,佟家并不知道这引是沈家的死引。"
"死引。"
"对。" 佟敬之说,"沈家的引,是死引。那些引的底子,早就抵出去了,抵给了另一个人。引还在沈家名下,可引的利,早就流到别处去了。佟家接了这六十张引,接了三年,三年里,每年都要往里填银子。填到第三年,佟家的号差点倒了。"
廊下没人说话。
池子上的风穿廊而入,把几上的茶水吹起一点波纹。
"那笔账,佟家填了三年,填得干干净净才抽身。" 佟敬之说,"可账上的字,还留着。留着,是因为不敢烧。烧了,就是佟家自己吞了这笔。"
他顿了顿。
"霍掌柜,我把这页账摆在你面前,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一笔账,往上还有一层。"
霍辽辽看着他。
"哪一层。"
"死引的底子,抵给了谁。" 佟敬之说,"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个 ' 上' 字。账上只写这个字,不写名字。写这个名字的人,当年不在省城。"
廊下静得能听见水面的动静。
韩其昌在这时候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佟先生," 他说,"这个 ' 上' 字,你今日说到这儿,是想说到哪儿。"
"说到这儿就够了。" 佟敬之道,"我今日来,不是要把这个名字说出来。我是来告诉霍掌柜,往上翻,翻不到底。"
他把册子收回去,收回袖里。
"往上翻,翻不到底,可翻下去,会翻伤一片人。" 他说,"霍掌柜,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个生意人,六十多了,我不做威胁人的事。我来,是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霍辽辽没有说话。
"你这铺子,如今缺的不是布,是路。" 佟敬之说,"布行街的牌子立住了,可省城这一片的布价,还捏在几家手里。你要走得远,得有人替你铺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同顺裕替你铺。铺三年。三年之后,你这一寸布,省城这一片,谁都知道。"
"条件。" 霍辽辽说。
"你手里那本账,交给我。"
廊下静了。
何掌柜的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去。郑掌柜看了一眼沈曼青。陶怀山的折扇停在半空。
霍辽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布包。
布包是粗蓝布裹的,看着不起眼。
"佟先生,我问一句。" 她说,"您方才说,您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个 ' 上' 字。您把这本账收回去,是想替我把这页账收干净,还是想替那一层把这个口子堵上。"
佟敬之的眼皮抬起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你这句问得比方才那句更狠。"
"我不狠。" 霍辽辽说,"我只是不想把爷爷留下的东西,换个铺路的人。"
她说着,把布包解开。
布包里是那块拼布。
她把布展开,铺在几上,正面朝上。廊下的光落到布面上,那种沉在里头的光,又出来一下。
"佟先生,您先别急着谈铺路。" 她说,"我请您看一样东西。"
佟敬之的目光落到布上。
"这是什么。"
"一块拼布。" 霍辽辽说,"五道月牙。"
她伸出手指,一道一道,慢慢指过去。
"第一道,陈奶奶掐的。七十三了,手枯了,可痕最利索。"
"第二道,城西搓绳的李嫂掐的。她十三岁进义盛祥,学六年,改行搓绳,十几年不织布了。"
"第三道,西城根染坊的吴婆婆掐的。当年那块布是她染的。她说,这一道早该掐。"
"第四道,城北周素云。义盛祥的老师傅,二十年不见人。她掐得最深,痕最清。她把二十年前分到她手里的那架老机子,让给我了,如今摆在我铺子的柜台后头。"
"第五道,"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那道痕上,"孙永和掐的。上回韩大人摆出来的那封帖子,就是他画的押。"
廊下静得像没有人。
佟敬之的目光在那块布上,一直没动。
"五个人。" 他说。
"五个手印,五个名字。" 霍辽辽从怀里取出那张白纸,摊开,"都在这上头。佟先生,您方才说,往上翻翻不到底。我不往上翻了。我往横里走。"
她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这五个人,都是布行街上织得慢、验得严、被挤到墙角的。她们不是我雇的。她们的布,我也不收。我只请她们在布上掐了一道痕,让这张茶桌上的人,看一看这行的手艺,如今在谁手里。"
廊下安静了很久。
佟敬之的手指抬起来,落在布上一道痕上,没有落下去。
"这道。" 他说,声音低了一点,"是周素云的。"
"您认得。"
"我认得这痕。" 佟敬之说,"二十年前,我在同顺裕的柜上,买过义盛祥的布。买的是周素云织的那一批。她的布反面有一道回头浆,浆头是往左收的。我认得。" 他把手指收回去,"二十年前,我买她的布,一匹一匹,买了两百匹。她那时候三十来岁,人很硬,价一分不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义盛祥倒了。她那机子,我听说过,说是分了。"
"分了,二十年没动。" 霍辽辽说,"她每日擦。"
佟敬之没有说话。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十根指头并排摆着,摆得整整齐齐。
廊外的水面,风过去了,波纹一层一层地往边上散,撞着睡莲的梗,散开。
沈曼青的团扇在这时候动了一下。
"佟先生。" 她说。
佟敬之抬起头。
"铺路的话,我收回。" 他说。
廊下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本账,我不收。" 佟敬之道,"不收了。"
他把袖口整了整。
"霍掌柜,我今日来,本来是想用三年的路,换你手里一页纸。" 他说,"可你这块布摆上来,我这三年的路,就换不动了。"
他站起身。
"五个人。" 他说,"二十年前,我这行里,也有五个人这样掐过布。掐在我柜台上,让我压价。我一个一个,把价压下去了。"
他把袍角一整。
"如今你让这五个人,又掐了一回。我这把年纪,压不动了。"
他转向沈曼青。
"沈掌柜,我今日来,是受人之托。托我的人,不是想砸霍掌柜的场子,是想知道她手里有多少东西。" 他顿了顿,"我如今知道了。"
沈曼青的团扇没有动。
"佟先生,您这话,说得不合规矩。" 她说。
"我六十七了,还讲什么规矩。" 佟敬之道,"我只讲一句实话。"
他转身,往廊下走。
走到廊口,他停下,回过头来。
"霍掌柜。"
"佟先生。"
"我方才说,往上翻,翻不到底。这话我要改一个字。" 他说,"往上翻,翻得到底。只是翻到底的人,得先站得住。"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块布。
"你这五道痕,是站得住的。可站得住的人,往往最容易被推倒。二十年前,周素云的织法,在省城是头一份。她怎么倒的,你问她。"
他说完,没有再停,下了廊,穿鞋,走进竹丛那边去了。
廊下的几个人都没说话。
蒲团上还留着佟敬之坐过的痕。
沈曼青把团扇拿起来,扇了一下,扇得很慢。
"诸位," 她说,"佟先生走了,我们接着坐。"
她把茶盏端起来,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
"茶还热。"
廊下没有人动。
霍辽辽把拼布收起来,叠得很平,收进布包。她把那张白纸也收进去。手落在布包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佟敬之临走前那句话。
她怎么倒的,你问她。
"沈掌柜。" 她说。
沈曼青抬眼。
"我问一句。"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周素云的织法在省城是头一份。她怎么倒的。"
沈曼青把茶盏放下。
"霍掌柜," 她说,"这一句,不是今天该问的。"
"为什么不该问。"
"因为今天在这张桌上的人,有一半,当年都在这件事里头。" 沈曼青说,声音还是那样软,"你问一句,就是把一半的人,都摆到桌上。"
廊下静了一下。
何掌柜的手指在茶盏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郑掌柜把身子坐直了,又靠回去。
万督办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把茶盏搁下,站了起来。
"沈掌柜," 他说,"我在军需处,只管布,不管旧账。今日这一场,我听到这儿,有一句话想说。"
廊下的人都看向他。
"我这几年办军需的布,最怕一件事。怕布看着好,穿三月就散。" 万督办说,"今日看了霍掌柜这块布,看了她这块拼布。这五道痕里,没有一道是拿浆糊补出来的。"
他顿了顿。
"我不管二十年前的账。我只管三月以后,兵身上的布散不散。"
他说完,坐了回去。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水面上鱼的动静。
沈曼青把团扇在膝上一转,转了半圈,停住。
"万督办这话,说得公道。" 她说,"可公道归公道,生意归生意。"
她抬起眼,看向霍辽辽。
"霍掌柜,佟先生走了,他的话我替他收着。今日这一场,你我各说各的,也都说清了。剩下的,不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她把团扇搁下。
"在韩大人身上。"
韩其昌把茶盏放下。
"沈掌柜," 他说,"这话,你怎么推到我这儿。"
"因为这一行如今的路,一半在盐务手里。" 沈曼青说,"霍掌柜的线,从高庙湾来。高庙湾的线,归盐务管。她的铺保帖子,递的也是盐务。这一行要走新路,得盐务画个押。"
韩其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沈掌柜,你要我画押,我得先看一件事。" 他说,"高庙湾的线,如今是谁在收,收到哪儿去,怎么走的账。这些,我这儿有册子。可册子上记的是数,不是人。"
他看向霍辽辽。
"霍掌柜,你那布上的五道痕,五个人。其中三个,是织户。一个是染户。一个是搓绳的。" 他说,"这五个人,如今有几个人,还在织布。"
霍辽辽答得很平。
"一个。"
"一个。"
"陈奶奶还在织。李嫂改行搓绳,吴婆婆染布,周素云二十年不动机子,孙永和二十年不出门。我铺子里的布,是我织的。"
韩其昌点了点头。
"一个织户,五道痕。" 他说,"这个话,拿到衙门的册子上,不好看。"
"我知道不好看。"
"你知道不好看,还敢往桌上摆。"
"摆上来,才有人看见。" 霍辽辽说,"韩大人,我今日不指望您画押。我指望您看见一件事。这五道痕,是五个人,可这五个人,一个人的手艺还在,四个人的手艺,还没断。"
韩其昌的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一下。
"没断,也没在织。"
"没在织,是因为没人买。" 霍辽辽说,"我这铺子开起来,就是为了让手艺人有个地方织。织出来有人买,手就不会断。"
廊下静了一会儿。
韩其昌把茶盏放下。
"霍掌柜,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说,"可记下不等于画押。"
"我明白。"
"三日后,我让人把高庙湾的线账,调出来。" 韩其昌说,"线账调出来,谁收,收多少,走哪条路,一条一条对。对清了,再说画押的事。"
他说着,站起身来。
"今日的茶,喝到这儿。"
何掌柜、郑掌柜也跟着起身。
万督办最后站起来,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布。
廊下的人一个一个散了。
霍辽辽留在最后,把布包系好。
沈曼青也没有起身,坐在主位上,团扇搁在膝上,扇面朝下。
"霍掌柜。" 她说。
霍辽辽停下。
"你今日这一场,摆得很好。" 沈曼青说,"五道痕,五个人,一张联名纸。佟先生那样的人,也让你说退了一步。"
她抬起眼。
"可你知道,今日这一场,你最险的地方在哪儿。"
霍辽辽没有答。
"最险的地方,在佟先生提起周素云的时候。" 沈曼青说,"他说他认得那痕。那时候,你要是顺着问下去,问周素云怎么倒的,你就输了。"
"为什么。"
"因为周素云倒下去的那件事,比二十年前那笔账更脏。" 沈曼青说,"脏到你自己都不愿意摆上桌。"
她把团扇拿起来,扇了一下。
"你要是问了,就说明你手里没有这件事。没有这件事,你就只有五道痕。五道痕,压不住这张桌。"
霍辽辽看着她。
"沈掌柜," 她说,"您这么教我,是为什么。"
沈曼青笑了笑。
"我不是教你。" 她说,"我是提醒你。下一回,你要带的东西,比今日更硬。佟先生只是个开头。他上头的人,还没露面。"
她站起身,把团扇搁在几上。
"三日。" 她说,"三日后,我把那个人请来。"
霍辽辽从半舫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少年提着灯笼送她到门口。
"霍掌柜,慢走。"
她沿着水边往前走,走到墙根底下,才停下来。
夜里起风了,水面上的灯影,一晃一晃。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几样东西。布包、拼布、联名纸、丙字印、旧帖。五样东西叠在一处,硬硬的一小块。
她想起沈曼青最后那句话。
佟先生上头的人,还没露面。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也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黑。
她伸出手,在夜风里,把布包往怀里又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