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州府到白马渡，路不算远，走起来却比山路更耗心。
驿道贴着河湾，左边是成片水田，右边是低矮柳堤。五月天气已热，清晨雾还没散，水气钻进衣领，许砚肩背旧伤一阵阵发紧。温晏坐在车里，隔一会儿就让他伸手探脉，探完便把一片干姜塞给他含着。
驿道边水田一片亮，船声却一直在柳堤后头响。许砚坐在车上，肩背伤口被水气泡得发紧，仍把白马渡河图摊开。纸人案刚合，水路就像另一张摊不开的卷，卷角还沾着鱼腥。
温晏递来干姜时，许砚正盯着河图上的白马渡。她没催他歇，只把干姜塞进他掌心。水路风湿，伤会疼，可若不趁纸人案刚合时追下去，北羊号那条线很快就会沉进河声里。
姚青坐在车辕上，刀鞘随着车轮轻轻碰木板。他也闻到了水上的腥味，脸色比入州时更紧。
沈扶危坐在车辕上笑：“小许仵作，江湖路还没走到，先吃成药罐子。”
许砚把干姜含在舌下，辣得眼角微热：“药罐子能活。”
“这话不错。”老头点头，“活着才有机会拔刀。”
姚青骑马在前，听见拔刀二字，回头看了一眼：“到白马渡先递札，不许乱闯船坊。”
沈扶危装作没听见。
午前，一行人在河边茶棚歇脚。茶棚用芦席搭顶，棚外拴着几头驴，灶上煮着豆饭和小鱼汤。店婆子见官差来，手脚快了许多，先端热茶，又切一盘咸笋。许砚先不问案，只把焦小穗给的厚纸样拿出来，压在碗边晾开。
纸角一沾雾气，纤维里那点细沙更显出来。
河边人吃饭快。脚夫端一碗豆饭，蹲在树根下三两口扒完，抹嘴就去扛包；船娘把小鱼汤浇进粗陶碗里，边吹边骂自家男人昨夜赌钱；两个小童在岸边捡断苇，捡着捡着便去看船上卸下的货。许砚看着这些琐碎动静，才觉出水路和州府不同。城里藏案，多藏在门后、卷里、牌坊下；河上藏案，却能混在饭香、鱼腥和脚夫的汗里。
温晏用指甲刮了刮纸样边缘，又把一点碎屑放进茶水中。寻常糊纸一沾热水便松，这纸却只是慢慢起毛，纤维仍抱得紧。她低声道：“做纸人衣太奢，做账纸又太厚。若大量买，必有别用。”
许砚道：“比如夜里包货。”
温晏把湿纸捞出来，放在碗沿：“包会渗油、渗药、怕人看的东西。”
茶棚里有个老艄公看见纸样，眼神一动。
许砚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老艄公抽着旱烟，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官人这纸，不是本地糊灯纸。”
姚青放下碗：“你认得？”
老艄公缩了缩肩：“认纸算不上。撑船久了，什么货泡水会烂，什么货泡水还成包，多少看过。这种纸压得紧，里头掺细麻和沙，船上人叫下河厚纸。水路潮，普通纸到码头就软，只有这种能从上游一路压下来。”
许砚问：“供灯用？”
“供灯也用，账铺也用，船上包药、包香料都用。”老艄公看了看姚青腰牌，又看向河面，“近月倒有几船运得多，说是给寺庙供灯。”
温晏追问：“哪几船？”
老艄公不说话了。
沈扶危把竹杖搭在膝上，笑眯眯地问：“老人家，江湖规矩里，话说半截最容易呛水。”
老艄公脸色变了：“老汉只撑小渡，不惹大船帮。”
许砚把小纸样收回册中，语气放缓：“我们查的是命案，不是寻你麻烦。你今日若不说，纸人案里的死者可能还会多几个。”
老艄公烟袋停在半空。
茶棚外，一名穿短褐的年轻船工原本在喂驴，听见“纸人案”三字，手上一抖，驴缰落了地。他立刻弯腰去捡，脚下却往堤下退。
沈扶危竹杖轻轻一点车辕，人已从车上滑下去。那船工拔腿便跑，沿着河堤钻进柳树影。姚青骂了一声，提刀追去。许砚也跟着起身，才跑两步，肩背一疼，脚下短步乱了半拍。
温晏在后面喝道：“别逞能！”
许砚没有硬追。他退回茶棚，去看船工留下的东西。驴背上挂着两只草袋，袋里是半湿的麻绳、几块压船石，还有一截红绳。红绳不长，绳头蘸过桐油，像是常绑在桨柄或缆眼上。
周横临行前写过，撑篙、换缆、看闸。
许砚翻开小册，在“撑篙”旁加了“红绳记号”四字。
河堤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沈扶危的竹杖先到，姚青随后把船工按在泥里。那人嘴里全是泥水，还在喊：“我没杀人！我只替北羊号看过一夜缆！”
北羊号。
茶棚里顿时静了。
老艄公把烟袋放下，长叹一声：“官人，白马渡东头有个小泊口，平日不走官验。北羊号常在那里换货。账上写香料，船上压纸包。那纸包往州府净因寺、城隍庙、几家纸铺散。老汉只见过，不敢问。”
姚青把船工押回来，脸色比河泥还沉：“私运？”
老艄公摇头：“若只是私运，船帮不至于这么怕。怕的是他们夜里换的，不止纸。”
许砚看向河面。
漕河水宽，船影来往。米船、盐船、香料船、柴船挤在一起，篙声、橹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官府的账写在纸上，江湖的路藏在水上。纸人案在州府看似快合了，可供灯纸从哪里来，北羊号为何能反复换货，灰腕人又为何熟悉水路，这些还没有答案。
船工被押上车时，袖口滑出一片湿纸。纸上没有字，只压着一枚淡淡的印：半只羊角，角尖朝北。
许砚把湿纸夹进油纸，转头对姚青道：“先去白马渡递札。递完札，查东泊口。”
沈扶危看着河水笑了一声：“好嘛，纸鬼刚剥皮，水里的东西就露背了。”
温晏扣紧药箱，没接话。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泥腥和船油味。许砚把木哨压进袖中，又让姚青借来一张渡口河图。
半只羊角印被他按在白马渡东泊口旁，纸面很快被湿指压出一圈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