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许砚去了一趟回春堂。
温晏正在收药箱。她这次带的药比来州府时多了一倍：止血散、解筋针、安神散、白附子辨样、松脂油样、几只空瓷瓶，还有一包干姜。药箱太满，扣不上，她用膝盖压着箱盖，仍差一点。
旁边小桌上还摆着两块蒸饼、一碟酱菜和一碗热粥。温晏忙得顾不上吃，粥面结了一层薄皮。许砚看了一眼，伸手把粥碗往她面前推。温晏没抬头：“你别管我。”
许砚把几只空瓷瓶从箱口取出来，换到侧袋，箱盖这才勉强合上。温晏看了他一眼，手停在粥碗边，指尖被热气熏湿。
箱扣合上时轻轻一响，温晏把药箱往脚边推了推。
“冷了伤胃。”
“你一个验尸的，倒管起活人胃来。”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端起碗喝了两口。热气熏得她眼睫微湿，她皱着眉把粥咽下去，又夹了半块酱萝卜。许砚没有催，只等她吃完，才把松脂油样另包在油纸里，免得路上沾坏药粉。
许砚伸手帮忙，被她拍开。
“伤手别添乱。”
许砚只好站着。
回春堂前堂还开着，两个夜病人坐在长凳上等药。一个咳嗽，一个脚肿，药童忙得脚不沾地。温季在柜后称药，脸色臭，却没称错。见许砚看他，他把药秤拨回原处：“放心，我还没跑。”
温晏道：“你敢跑，药童第一个报官。”
药童吓了一跳：“我？”
温季翻了个白眼。
温晏从袖中取出一张药铺日用簿，递给药童：“每日进什么药、出什么药、谁来取药，都写。不会写的字，画记号也行。若有人夜里求白附子、乌头、蒙汗药，不许单独卖，先敲后门铜铃。”
药童捧着簿子，像捧一块官印：“我怕写错。”
“错了可以改。”温晏道，“不写才要命。”
温季在柜后不耐烦地敲了敲戥子：“教完没有？前面还有病人。”
温晏看向他：“你也写。”
温季嘴角抽了一下，终究没顶回去。
这样吵着，回春堂反倒像回了一点日常。许砚看着药柜上那些小抽屉，想到纸人案里每一味药、每一只针都能害人，也能救人。温晏选择同行，不只是为了查案，也是为了把药从旧线里夺回来。
“水路冷。”温晏把干姜塞进箱角，“你伤口遇寒会疼。”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看尸。”
许砚无言。
沈扶危傍晚也来过回春堂。他没有进门，只在门外巷子里让许砚走了三遍短步。巷口青石湿滑，许砚第二遍脚下打偏，牵得肩背旧伤发紧，额角立刻出汗。
老头不许他停：“疼就记住。江湖路上没人等你把气喘匀。你现在学的不是赢，是别死。”
温晏隔着门听见，提着药杵出来：“人还没上路，你先把他练废？”
沈扶危笑：“废不了。他这身子骨不算好，胜在肯记疼。”
许砚扶着墙站稳，没有逞强再走第四遍。他从前靠的是手、眼和卷，如今多了一点脚下功夫，也多了一层代价。每一次迈步，都要先问旧伤答不答应。
离开回春堂时，焦小穗在后院门口叫住他。她递来一只小纸灯，灯面画着半朵莲和一只小鱼。
“给路上用。”她说，“不是供灯纸，是新纸。”
许砚接过，郑重道谢。
焦小穗又小声道：“许官人，纸人不都是坏的吧？”
许砚看着手里的纸灯：“纸不是坏的。拿它吓人的人才坏。”
女孩点点头，像松了一口气。
焦小穗又从袖口摸出一小片纸样：“这是我爹教我分纸时用的。灯纸、账纸、供纸，摸起来不一样。这个是漕河那边来的厚纸，水泡过也不易散。许官人若见到这样的纸，也许能用上。”
许砚接过纸样。纸边压得密，纤维里有一点细沙，和焦记铺中寻常糊纸不同。他把纸样夹进小册，旁边写下“漕河厚纸”四字。
一个孩子给出的东西很轻，可纸人案一路查到现在，轻东西最容易藏重罪。
第二日清晨，州府东门外雾很重。
姚青带两名提刑司差人等在城门边，马和小车都备好。沈扶危坐在车辕上，竹杖横膝，嫌马瘦。周横来送行，阿槐也来了。孩子病后瘦，眼睛却亮，把另一只木哨塞给许砚。
城门边卖热汤的老媪早早支了摊，锅里滚着葱花和胡椒。姚青买了几碗，催众人趁热喝。沈扶危嫌汤淡，自己往里丢一撮盐；温晏嫌他手脏，把盐包夺了。两人拌嘴，马在旁边打响鼻，车夫缩着脖子笑。
许砚捧着热汤，手心暖起来。州府城墙在雾里显得很高，墙根有人挑菜入城，有差役换班，有小贩为半文钱争得脸红。案子惊天动地，日子仍照常往前。也正因为日子要往前，死者的名字才不能被鬼话埋住。
“舅舅说你会迷路。”阿槐认真道。
周横咳了一声：“我没这么说。”
许砚把木哨收好：“我尽量不迷。”
罗书吏没有来送。他在旧卷库守册，只托周横带一句话：“卷在，人也在。”这话不像罗书吏平日会说的，许砚听完笑了笑。
陆衣最后到。
他递给许砚一封札和一只小铜牌：“到漕河水路，先找提刑司递铺。不许私闯船帮，不许带伤硬追，不许把江湖人都当证人用。”
沈扶危在车辕上哼道：“说谁呢？”
陆衣没理他。
许砚接过铜牌：“州府这边，拜托。”
陆衣道：“你把水路那边查清，就是帮州府。”
温晏背着药箱上车，纸灯挂在箱旁，风一吹，半朵莲轻轻晃。姚青催马，车轮滚过湿土，州府城门慢慢退到身后。
许砚回头看了一眼。
当初离县时，他身上背着旧案和冤名。如今离州府，他带着随案札、验状格式、两个木哨、一只纸灯，还有一群留在原地守卷的人。
车轮碾过城门外湿泥，木哨在袖中轻轻一碰，纸灯也跟着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