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妈、太姥从双城坐火车回哈尔滨,这一走就是一个星期。
那趟破关破的,现在想起来都后脊梁发冷。
一连三天阴风嗖嗖的,屋里凉瓦瓦的,我蒙着红布坐在板凳上,怀里抱一只打鸣公鸡,香火昼夜不能断,又是磕头又是问事,李舅在旁边又唱又劝,玄乎得吓人。
要不是我身后一堂老仙家暗中护着我,我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根本扛不住那股阴气。
也是从那回回来,我身上的窍算是彻底开了。
天眼亮了,耳窍也通了,夜里总听见院里有脚步声,身边总觉得有人跟着。
我心里明镜儿似的:护法、报马、护身仙都在,只是时候没到,堂口没立,我还不算真正出马弟子。
可有些事儿,就算我不想管,仙家也会推着我管。
推开门进屋,我爸还是那副老样子,蹲在炕沿边抽烟,一句话没有。
他这辈子就活在自己个儿世界里,我撞克、掉魂、跑双城破关,这么大的事儿,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家里里里外外,全是我妈一个人撑着。我们大包小裹进门,他就抬眼皮瞅了一眼,啥也没说。
没多大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邻居王娘领着她孙子王君阳来了。
这小胖小子一进门就喊:“小花姐!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我上五年级,他刚一年级,整个一小跟屁虫。
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甩都甩不掉。
在学校让人欺负了,他就梗着脖子喊:“我小花姐会看事儿!你们等着!”
王君阳这孩子打小就邪性——
别的小子都淘得上房揭瓦,他不,就爱扎在丫头堆里,跳皮筋、玩嘎啦哈、踢毽子,小姑娘们都愿意带他玩。
没人玩的时候,他就抱着个洋娃娃,一口一个“妹妹”,稀罕得不行。
当时院里老人就嘀咕:
“这孩子心太净,阳气又旺,容易招东西。”
没人知道,他前世是庙里的小沙弥,一辈子不近女色,心里没有男女分别,所以今生才跟小姑娘那么亲。
更没人知道,他是我家仙家特意求来的。
早年我小的时候差点没了,是他爹三舅把我救回来,仙家记恩,帮他说媒、成家,又求佛门送子,把这小沙弥投胎到他家,将来好给我当护法、当自己人。
他是纯阳童子身,血比一般人烈,灵东西沾一下就能成气候。
三舅妈长得俊,是厂里出了名的厂花,人漂亮,也爱干净,就是轻易不爱带王君阳出门溜达。
那孩子小,一上街就渴、就饿、走两步就喊累,磨磨唧唧事儿还多,她嫌麻烦,平时能不领就不领,宁可在家待着。
可偏偏就那天,她鬼使神差的,非得领着王君阳上透笼商厦逛逛。
现在回头琢磨,那根本不是她自己想逛,像是有啥东西在后面推着她,非去不可。
一上楼,王君阳眼珠子立马就钉在一个洋娃娃身上,半步都挪不动了。
那娃娃打从出厂就不对劲——生产线女工手划破了,一滴血正好落在娃娃脑门上,看着就邪性,眼睛亮得瘆人,好像会偷偷瞅人。
三舅妈第一眼瞅着就心里发毛,浑身不得劲,打心底里膈应。
可架不住孩子喜欢,眼睛都看直了。
一问价,整整八十块。
那时候普通人家日子都紧巴,八十块买个布娃娃,那可是天价,顶好些天的生活费。
三舅妈当场就舍不得,拉着他就要走。
王君阳往地上一躺,连哭带打滚,撒泼耍横,引来一圈人围着看。
三舅妈脸上挂不住,又架不住孩子这么磨,咬着牙、心疼得直咧嘴,硬生生把这娃娃给买了下来。
买回去之后,更怪了。
全家就王君阳一个人稀罕得不行,三舅妈、王娘、三舅,谁瞅着这娃娃谁瘆得慌,总觉得那眼睛像活人似的,盯着人心里发慌。
可孩子抱着不撒手,谁也没法说啥。
刚拿回家那几天,他走哪抱哪,睡觉都搂在被窝里,跟娃娃说话,给娃娃扎小辫,拿自己的零食喂它,跟养个活孩子似的。
没几天,事儿来了。
他在外边玩,想吃火腿肠,包装咬不开,拿个小刀片一划,手一抖,中指拉个大口子,血“啪嗒”滴在娃娃脑门上。
就这一下,共生成了。
小沙弥的纯阳血一浸,娃娃直接开了灵,跟他魂儿绑一块儿了。
娃娃活,他稳;娃娃怨,他疯;娃娃要是散了,他半条魂也没。
后来他玩腻了,听我说不好看,当场就把娃娃扔墙角了。
再后来,大扫除,直接给扔后院煤棚子里了。
煤棚阴寒,娃娃怨气越积越重,从一个灵物,慢慢变成了煞。
从那开始,家里就不消停了。
王君阳放学路上,总听见身后有人细声细气叫他:
“君阳……你咋不跟我玩了……”
一回头,一个穿小花衫的小姑娘站那儿,脸白得像纸,眼睛发绿,车一过就没影了。
这些话,他回家跟王娘学,王娘只当孩子吓着了,说他瞎寻思。
一到天黑,他更魔怔。
自己坐炕沿上嘿嘿笑,对着空气嘀嘀咕咕,好像跟前真站着个人似的。
王娘、三舅、三舅妈啥也瞅不见,可屋里就是凉瓦瓦、阴森森的,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冷,跟从前家里敞亮暖和的气场完全不一样,待一会儿浑身不得劲,心里发慌。
夜里更瘆人。
王君阳睡着睡着突然坐起来,伸手往前摸,小声喊:“妹妹……妹妹……”
大人醒了一看,屋里黑灯瞎火啥也没有,可空气里就像飘着点啥,似有似无的小动静,像哭又像笑,忽近忽远,听得人后脖子发凉,头皮一阵阵发麻。
王娘吓得天天烧香,晚上不敢关灯,总觉得屋里不对劲,可啥也抓不着、看不见。
孩子一天比一天蔫,脸发青,眼眶发黑,饭也不吃,魂儿像被勾走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撞克了,还不是一般的东西。
王娘哭着找我太姥:
“大娘,这家里现在太阴森了,气场跟以前完全两样,我总觉得有东西跟着,可睁眼一看啥也没有!孩子还总跟看不见的小孩说话,太吓人了!”
太姥叹口气:“实在不行,上极乐寺找王大仙吧。”
王娘一拍大腿:“咱咋把小花忘了!
她身后有一堂仙家啊!刚从双城破关回来,天眼开了!
远水不解近渴,叫小花给瞅瞅!”
正说着,我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直接说:
“王娘,小胖搁哪儿呢?我去看看。”
“就在墙根蹲着呢!你可救救他!”
我走过去一瞅,心里“咯噔”一下。
天眼一开,看得真真的——
一个小闺女站他跟前,脸煞白,眼睛冒绿光,周身黑雾缭绕,正一口一口吸他阳气。
更吓人的是,我看见他俩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
共生缠魂。
我不能打,不能杀,一动他就伤魂。
那东西见我能看见它,当场急眼了,阴气“轰”一下炸开,尖声嘶叫:
“他是我的!血是他的!命也是我的!他扔我!我要他陪我!”
说着就扑过去,要勾王君阳的魂!
我虽然没出马,可仙家就在身后。
我沉下脸,喝一声:
“孽障!一点微末灵气也敢作妖!”
心里一声:“黄快跑!护住他!”
金光一闪,黄快跑窜出来,一袖子把那东西扇飞,阴气当场散了一片。
那东西凄厉惨叫,还想扑。
我往前走一步,声音冷下来:
“你跟他魂血绑着,我灭你,他也废。
但你再闹,我就算拼着损阴德,也把你打个魂飞魄散。”
那东西被仙家威压镇住,不敢动了。
黄快跑趁机把王君阳的魂、阳气,一点点从黑雾里拽回来,送回他身上。
王君阳哆嗦一下,缓过来了,哇一声哭出来。
我叫王娘把煤棚里的娃娃找出来,又让王君阳亲手打水洗干净,梳好头发,换上干净小衣裳。
香火一点,我领着他,一句一句念解怨送神的话:
“今日事,今日毕,
因果起,因果息。
君阳年少不懂事,
弃你于暗生怨气。
不欠不缠,不怨不欺,
香火送你归尘去,
阴阳两隔不相欺。
共生缘,今日断,
魂魄归位各平安,
从此不见不相干,
万世轮回不相缠。”
念完,我把娃娃放在火里,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火光一起,那根共生红线“啪”地断了,怨气随着青烟散了,灵体也被香火渡化。
从那以后,王君阳彻底好了。
但人变了。
再也不跟小姑娘玩,再也不碰娃娃,见了女娃就躲,嘴里总嘟囔:“吓人。”
院里老人都说:“魂儿吓回来了,前世习气也醒了。”
只有我知道,他是小沙弥归位了。
他这辈子,就黏我一个。
我也知道,他是我将来堂口上最实心眼的自己人。
可那天火化娃娃的时候,我心里莫名一紧。
香火飘起来的那一刻,我好像看见半空里,有个模糊的影子瞅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那是娃娃的残魂,
还是别的东西,
顺着王君阳那口纯阳童子血,
盯上我们了。
咱这东北地界,老仙家多,清风多,冤魂也多。
我这堂口还没立,就已经摊上事了。
往后的日子,
指定消停不了。
文末民俗小注释
1. 破关:东北出马民俗中,通过香火、仪式、仙家相助化解命中劫难、阴煞关口的法事。
2. 撞克:东北土话,被邪祟、阴魂缠住或附身,人变得魔怔、发冷、言行异常。
3. 纯阳童子身:前世清净、阳气极盛的孩童,血最灵,易被灵体借气或形成共生。
4. 共生缠魂:灵体借人精血阳气成形后,与人魂魄气血绑定,一损俱损,不可强行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