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伟和章筱彤交换了一个眼神。
章筱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元伟说的是尊问m10。”
蒋鹏飞当然知道尊问m10。
这个品牌这几年几乎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势头冲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从第一款车上市开始，销量一路狂飙，从造车新势力到传统车企，没人能压住它的风头。
它成了某种现象，某种谈资，甚至某种身份的标签。
他点了一下头：“知道。这几年卖疯了。”
“卖疯了？”章筱彤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阴不阳的意味，“那叫疯了？那叫丧心病狂。你猜猜它一年卖多少台？”
“我没什么具体概念。”
“七十万辆。”章筱彤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七十万辆，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它一家吃的，比多少老牌合资的总盘还大。街上跑的40万以上的车，十辆里至少有两辆是它的标。”
蒋鹏飞确实意外了一下。
他虽然听说过尊问的火爆，但具体的体量并没有认真关注过：“七十万辆……那确实是吓人的。”
“吓人的还在后面呢。”周元伟接过话，“你知道尊问m10是哪个厂生产的吧？”
“塞其司？”蒋鹏飞不太确定地回忆了一下。
“对，塞其司。”周元伟点了点头，像是怕他搞混了，特意多补了一句，
“蒋老弟，你记清楚——咱们坐的这辆尊贵V900是潍江出的，尊问m10是塞其司出的，两家厂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潍江是潍江，塞其司是塞其司。咱们现在聊的这个，是塞其司。”
蒋鹏飞点了点头：“明白，两码事。”
“两码事。”章筱彤接了一句，“但如果你要论这两年的风光，潍江给塞其司提鞋都不配。”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是不知道，尊问m10背后那个生产商，塞其司的赵氏父子，几年前是什么样？
一年营收几十个亿，利润薄得跟纸片似的，股票在市场上没几个人看得上，市值一百来个亿，勉强撑着。
他们当时拿着他们的股票去见投资机构，人家连正眼都懒得瞧他们爷俩。”
“现在呢？”
“现在两千多亿。”周元伟说，“两千多亿，你自己算算这个倍数。几年工夫，一百亿出头涨到两千亿往上，中间翻了二十倍。”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还没算上他们拿尊问的技术吃红利，那又是一块肥肉。”
蒋鹏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
他抬眼看了看章筱彤，又看了看周元伟，发现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章筱彤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有点冷。
周元伟则把刚才聊车的热乎劲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表情。
“听你们这意思……”蒋鹏飞斟酌了一下措辞，“跟塞其司的赵氏父子，有合作上的交情？”
周元伟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交情？算是吧。”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当初尊问那摊子事，我跟晓彤都掺和过。最早是他们主动找上门的，赵老头上门拜访的时候，在我京城的办公楼里，跟我坐了两个小时，一杯茶凉了两次。
那叫一个谦逊，那叫一个诚恳。
一开口就是‘周总，我们水平有限，需要您这样的人指点’，好话说了一箩筐。
后来我牵线搭上了手机王手下的董成宇，跟手机王达成了合作。”
蒋鹏飞听出了话里隐隐的牙根：“那后来呢？”
“后来？”章筱彤轻轻摇了摇头，“后来在小董的团队扶持下尊问起来了，股票涨了，盘子大了，那爷俩觉得翅膀硬了。
当年你怎么帮他的，他都忘了。你凑上去想分点残羹，他连门都不让你进。”
周元伟往坐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那点平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清的嘲弄，
“有一回我托中间人递了个话，对，你没听错，就是托的中间人，我已经没有和他直接对话的资格了。
本想跟他谈谈深度合作的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回话就四个字，‘暂时不需要’。
那会儿我在电话边儿上坐了半天，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个来回，才明白——哦，过河拆桥了。”
章筱彤在这时候接话，语气不像周元伟那样克制，带着一股明摆着的不忿：
“这不叫过河拆桥，周大哥，这叫卸磨杀驴。当初他们的渠道体系怎么搭起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咱们这些人给他们铺路搭桥，董成宇会搭理他们？尊问能做到今天这个盘子？
那爷俩倒好，一转头，全不认了。
别说合作了，现在连当年那些一起干过事的老人，在圈子里基本都不敢提自己跟他们有过牵扯。
你一提，人家就警惕你，怕你是来蹭关系的。”
“那爷俩做得就这个派头。”周元伟补充道，“小的那个，赵公子，比老头更狠。老头多少还要点脸面，小的是连脸都不要。
去年有场发布会，几个供应商都收到了请帖，结果到现场，安排的位置在最角落里。
问主办方怎么回事，人家说座次是按合作等级排的。
按合作等级？他那个等级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谁的股票涨得高，市值大，谁就有脸坐前排吗？”
“这个赵公子更是出了名的跋扈，忘恩负义。”周元伟冷哼一声，继续道，
“上个月有个活动，他在台上明明用的是咱们行业里给他搭的关系，结果他在台下接受采访，提都没提一句。
记者问他，您对这一路帮过您的人有什么评价？
他说，‘帮过我的人很多，我不记得每一个。’听听，这是人话吗？”
章筱彤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我说句实在话，当初他们刚起步的时候，是真的难。大品牌不愿意给他们代工，融资融不到，上下游全卡脖子。
那时候谁愿意帮他们？
是老周和我。是我们拿了自己的人脉出来，一个一个打电话，低三下四替他们搭桥。
我们图什么？我俩图他们能起来。现在呢，起了，抛了。”
蒋鹏飞安静地听完这一大段话，没有急着接。
他端起床架上的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笔直延伸的高速路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他们现在，没再跟别人合作？”
“跟谁合作？”章筱彤答道，“赵氏父子信不过别人，只信自己。他们觉得靠自己就够了。
对外说的是什么，‘核心技术完全自主掌握’，这话说出去糊弄外行人还行，咱们圈里谁不知道，他们起家靠的是什么。”
周元伟补充道：“其实你现在去翻它的股东结构、供应链关系、技术授权协议，全是当年那些人留下的底子。
但它表面上跟你说，独立自主，全部自研。连个第三方名字都不愿意挂在嘴边。
你想想，一个人把当年帮他的人全从履历里抹掉，什么心态？”
“怕分钱。”蒋鹏飞淡淡地说了一句。
“对。”章筱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就这三个字。怕分钱。他觉得桌子上的菜都是他种的，别人上桌就得交钱。可他不想想，当初那块地，是谁指给他看的。”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低沉平稳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车窗外，一辆银色的轿车从旁边车道超了过去，又很快被车队甩在身后。
蒋鹏飞想了一会儿，忽然随口说了一句：“这样没道义的合作方……你们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周元伟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