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蒋鹏飞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到股票上做空他一把。”
这句话落进车厢里,效果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周元伟和章筱彤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的成分,反而有某种东西被说中心事的默契。
蒋鹏飞坐在另一侧,把两个人的眼神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能看出,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信息:这主意,他们不是没动过。
章筱彤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笑了笑,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怕车里的司机听见似的:“蒋老弟,你这话……说得到点子上。”
周元伟也笑了一声,那把笑声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看不出来,蒋老弟不光能打,脑子也快。”
蒋鹏飞没有避让:“我是瞎说的。一个想法。股市上的事,我不太懂。”
“你不懂没关系,我们懂。”章筱彤把水瓶放在杯架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像是要靠近一些说话,“你真说中了。这笔账,我和元伟都算过。”
周元伟接过话头:“赵氏父子的股票涨到这个份上,你觉得它的基本面撑得住吗?我可以用良心跟你说,撑不住。”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它的市值里有多少是真正的业绩支撑?我告诉你,五成都没有。
剩下的一半,全是市场的情绪、媒体的吹捧、还有散户那点‘再不买就没了’的恐慌。”
章筱彤补充道:
“赵氏父子做的那个品牌,尊问产品确实不错,但它的问题也很清楚——单一产品线太重、过度依赖一个技术Ip、没有第二增长曲线。
市场情绪在的时候,这些都不是问题,股价越涨,讲故事的人越多;但情绪一旦翻转,这些全是压死股价的石头。”
蒋鹏飞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跟元伟私下聊过不止一次。”章筱彤放低了声音,“现在市场上,已经有机构开始研究做空它的可能性了。只不过,眼下还没人敢第一个动手。”
“为什么?”
“因为它在风口上。”章筱彤说,“风口上的人,你捅它一刀,它扇扇翅膀就飞得更高了。
做空这东西,时机不对,再好的逻辑也白搭。你得等风停下来,等它翅膀扇不动了,再动手。”
周元伟在旁边接着: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做空的成本极高。
赵氏父子那只票,借券的成本高得离谱,你进去要是踩不准节奏,股价再拉一波,你就被轧空了。
多少做空机构死在这个环节上,你又不是没听说过。所以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明确的信号。”
“什么信号?”
章筱彤没有直接回答。
他侧过头看着蒋鹏飞,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估量这个年轻人能参与到什么程度:“蒋老弟,你为什么会想到做空这个主意?”
蒋鹏飞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平淡:“我做事的习惯。谁坑了我,我不会去跟他吵,也不会去跟他闹。
我就在边上看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他坑我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可能会忍,但是现在嘛,必须睚眦必报。”
他顿了顿,“赵老头父子坑了你们,你们想出这口气,我能理解。但我提这个,不是因为我记仇,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个赚钱的机会。”
章筱彤的目光微微一凝,然后笑了:“有意思。你看着不像做股票的人。”
“我不做股票。”蒋鹏飞说,“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东西涨得太快、涨得太高,背后就一定有人在做局。做局的人赚够了就要走。他一走,接盘的人就得买单。”
车内又安静了一会儿。
“说得好。”周元伟轻轻地拍了一下座椅扶手,声音带着一丝被激起的兴奋,
“蒋老弟,你这脑子,做生意算是屈才了,你该去华尔街。”
“别捧我。”蒋鹏飞摇摇头,“我就是随口一说。具体的,你们比我懂。”
章筱彤却没有把话头放下。
他靠着窗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许多:
“蒋老弟,既然你提到了这个事,我跟你透个底。我跟元伟确实已经动过这个心思了。今天这趟上海,你以为我们是来做什么?老郭那个是一方面,另外就是去见几个朋友,探探口风。”
蒋鹏飞微微一怔:“所以你们今天来上海,是冲着这个事来的?”
“一半一半。”周元伟接道,“表面上是谈和老郭的合作,顺便见几个朋友。
实际上,也确实想摸摸底。
尊问这个盘子太大了,如果真有人要动手,那一定是大资金在背后推,靠我们这点身家,连水花都砸不起来。”
“但风口上的事,从来不缺想动手的人。”章筱彤说,“问题是动手的人是谁、有多少筹码、准备什么时候出手。我们今天见的这几个朋友,跟赵氏父子都有过节,也有资金实力。你那一句话,算是替我们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蒋鹏飞笑了笑:“我可没捅什么窗户纸,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说的正好是点子上。”章筱彤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意味,“蒋老弟,你是个聪明人。以后要是有什么好机会,我想到你。”
“我记着章哥这句话。”
车内的对话告一段落,三个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掠过去,高速公路的指示牌在车顶上方一闪而过,显示距离上海还有一百八十公里。
大概过了几分钟,周元伟忽然又开口了,像是憋不住话一样:
“其实你想想着,赵老头那爹俩这几年干的那些事,哪件是有人在背后没帮过忙的?
从第一款车到现在,从渠道到供应链到媒体关系到资本关系,哪一个环节没有咱们这行的人替他们垫过路?”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了一点,“现在人家富了,市值两千亿了,你再去套个近乎,人家看你一眼都嫌费电。你说这种做派,在生意场上,能长久吗?”
“长久不长久,看市场什么时候给出回答。”章筱彤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你我都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句话见过太多次了。
它赵家这三年赚的钱,有多少是踏踏实实的经营所得,有多少是风口上被吹上天的泡沫,你我心知肚明。
泡沫这东西,吹得越大,破起来越响。关键是破的时候,你是谁,站在哪一边。”
他这最后一句话说完,车厢里又沉默了片刻。蒋鹏飞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转向车窗,高速路笔直地向前延伸。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风口,不能等风刮,我们可以制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