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顶男人没有回答。
联合执法的效率很快。
下午两点半,县局通过电话审核,正式下达了对老三超市的查封决定。
秃顶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封条,白纸红字,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市场监督管理局封。”
刘桂花一见那封条,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身子一软,扶着货架跪坐下去,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你们不能封啊!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一家老小就靠这个店活着的,封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蒋高峰他做错了事你们抓他,可这店没了,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啊……”
她哭嚎得嗓子都劈了。
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小声议论:“这老三超市平时看着挺正经的,怎么查出这么多坏东西来了?”
“你没听说吗?养老院那事,四十箱假茅台,二十箱都是假货。”
“啧啧,这胆子太大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秃顶男人没有多话。
他亲手把封条贴在三扇玻璃门和卷帘门的接缝处,又让执法队员在窗户和侧门上各贴了一张。
最后一张封条贴上去的时候,刘桂花已经哭得瘫坐在地上,抱着柜台脚不撒手,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领导和蒋高峰:
“蒋高峰你个杀千刀的……你进什么假货……你连累我们一家子都活不成了……你个挨千刀的,你怎么就不死在外头……”
没有人扶她。
执法人员封好门,收起工具,上了门口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引擎响着直奔大街的斜对面去了。
刘桂花被邻居的一个妇女从地上拉了起来,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头发散了,脸上又泪又涕一片狼藉,看着三扇门上那刺眼的封条,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哑的呜咽。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竹节镇的老街上跑。
下午四点,又一波消息传了回来:惠万家超市也被贴了封条。
惠万家超市是全镇除老三超市之外最大的一家综合性商店。
老板叫钱春生,四十来岁,跟蒋高峰一直不对付。
两个店明里暗里争了好几年,今天你放一辆特价大米,明天我挂一块打折鸡蛋的牌子,为了一两个老主顾也没少在背后互递闲话。
但没人想到,两家会以这种方式在同一天被贴上同样的封条。
据说钱春生被查封的时候,反应比刘桂花还激烈。
工商执法人员从他店里的仓库查出一批无生产日期的散装茶叶,卫生人员又发现冷藏柜里几盒熟食的检测数值异常,税务那边同样查出账目问题。
当封条贴上去的瞬间,钱春生抄起一把扫帚对着一排货架拍了过去,货架上的酱油瓶醋瓶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整个店里一股酸味混合着酱味弥漫开来。
他老婆拽着他的胳膊哭喊:“老钱!你冷静点!你砸店干嘛!”
钱春生红着眼吼道:“我冷静个屁!老子这货是从蒋高峰那边的渠道拿的货!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谁知道他是这种害人精!”
消息传回老街,刘桂花刚缓过一口气,一听钱春生那边把屎盆子扣到自家头上,腾地一下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到斜对面,隔着还没贴上封条的半扇门指着钱春生的鼻子就骂:
“钱春生你个没良心的!你进的货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卖假货被查了,还敢往我们家头上赖?”
钱春生正在店里气得转了三个圈,听到门外刘桂花的叫骂,一步蹿出来:
“刘桂花你还有脸来找我?你们家蒋老三卖假酒,害得我家的店都被抄了个底朝天!我这是被你们家连累的!你还有脸上门来骂?”
他指向自家店门口贴着封条的玻璃门,“我家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这店的名声毁了,以后谁还敢来买东西?我这一店的货怎么处理?我这一家子吃什么?”
刘桂花叉着腰,声音尖利得能穿透整条街:“你们家贩假货那是你自己的事,别赖到我们头上!
我们店是不该卖那假酒,可你钱春生自己干干净净的吗?你们家那散装茶叶批了几箱你自己心里没数?
现在被封了,你找谁不好,你赖上我们家?还不是看我们家老三进了派出所,好欺负!”
钱春生被她怼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一步冲到店门前,指着刘桂花的鼻尖:“刘桂花,你再这么说我要去告你诽谤!”
“你告啊!你去告!”刘桂花拍着大腿,“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告我?你先把你那假茶叶的事搞清楚再说吧!我告诉你钱春生,我家老三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把你拖下水——”
两个骂架的人被街坊拉扯开,骂声逐渐变成了隔着半条街的嘶喊。
围观的邻居们散的散、劝的劝,最后两个人都被各自家的人拉回了屋里。
竹节镇的老街在傍晚的暮色里安静下来。
老三超市和惠万家超市两扇门上都贴着崭新的封条,像两面白底红字的告示。
站在街这头往那头望,老街还是那条老街,暮色垂下来,街灯亮起来,可就像老辈人说的:一锅汤里掉了一颗老鼠屎,这一锅汤,都跑不了了。
隔壁粮油店的老板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封条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出了一句被整条街传了大半夜的话:
“蒋高峰一个人玩火,最后点着的,是整条街的房子。谁也别笑话谁——这一回,咱们这条老街上的买卖算是跟着他一起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