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底下，几个裹着棉袄的老头子老娘们缩着脖子凑在一块儿，张家长李家短的聊开了。
一个戴线帽子的老汉跺了跺脚上的雪，朝村东头努了努嘴：“你们听说了没有？傻子阿迪家那房子叫蒋高山带人给扒了。整块地都平了，连地基都刨干净了。”
“蒋高山？”旁边一个穿军大衣的老汉接话，“蒋家老二？”
“就是他。”线帽帽子老汉说，“都有两三天了吧，那天一大早蒋高山带着一帮人回来，直接把阿迪家那房子给扒了。”
“扒房子干嘛？”军大衣老汉不解，“扒了傻子的房子，傻子住哪？”
“走了。被蒋老二家的大小子带走了。”老汉说，“听说那一天傻子哭的老惨了，一个劲的喊爸爸妈妈。”
他顿了顿，“我寻思，只怕是最后一次见傻子了。”
正说着，村道上一辆挂着法院牌照的车缓缓开过来，在村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最前面是一个穿深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穿羽绒服的男人走到老柳树底下，客气地开口：“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咱们村有个叫杨金迪的，他家是在哪个位置？您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吗？”
线帽帽子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们是法院的？”
“是。”羽绒服男人点头，“六宁区法院的。我们受理了一个申请，阿迪的舅舅舅妈递交了材料，要求确认阿迪的监护权。需要找到阿迪本人核实情况。他家原来在哪儿，您知道吗？”
老汉往老村的村东头一指：“顺着这条路走，过了那棵大柳树就是。不过你们去了也是白去，那房子早叫蒋老二带人给扒了。”
“蒋老二？”羽绒服男人皱了一下眉头，“蒋老二是谁？他凭什么扒人家的房子？”
“蒋老二叫蒋高山是老蒋家的二儿子。”老汉说，“他大小子叫蒋鹏飞跟阿迪是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蒋鹏飞前些日子回来，没过两天，蒋老二就带人把傻子家房子扒了。傻子也被将老二家的大小子接走了。”
“蒋鹏飞人呢？他带杨金迪去哪儿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汉摇头，“蒋鹏飞在滨州市里住，具体住哪儿，村里没人知道。他也不跟咱们走动，回来就看阿迪，看看就走。谁也没有他电话。”
军大衣老汉在旁边插话：“蒋老二扒房子那天我还在，带了好几个人，开好几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干了好一会，不但把房子推平了，连地基都刨了。垃圾都拉走了。”
羽绒服男人和同事对视了一眼：“再问一下，那个杨金迪的舅舅舅妈来过村里没？”
“以前没，现在来过。”一个花棉袄女人接话，“前阵子来的，在村口打听阿迪的情况。其实哪里是为了傻子，还不是想要傻子的好处。”
“好处？”羽绒服男人问。
花棉袄女人压低了声音：“傻子阿迪家那房子老大一片儿，这一征拆，补偿款可不是小数。以前阿迪痴痴傻傻的，没人把他当回事。现在要动迁了，舅舅舅妈就积极起来了，心理咋想的谁不知道啊。”
羽绒服男人沉默了片刻，对同事偏了偏头：“走，先去看看现场。”
三个人沿村道往东走，后面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
在闲人的指点下然后就看到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空地——没有墙、没有瓦砾、连地基都刨了，只剩一层冻得硬邦邦的黄土。
羽绒服男人在空地上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现场确实清理得很彻底，不像临时起意。”他站起来，转向军大衣老头，“您知道蒋鹏飞跟杨金迪以前的关系？”
老头点头：“他们是发小。蒋二家大小子，和傻子俩孩子从会走路就一块儿玩。”
“蒋鹏飞接走杨金迪的时候，您在现场？”
“在。”老头说，“那天快中午了吧，蒋二家大小子开了辆越野车回来，傻子看到房子没了哭的老惨了，一个劲的喊爹喊娘的。可怜呢！”
老头说到这里，鼻子有些泛红，声音也低了些：“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阿迪终于有人管了，不用再一个人守着那个破院子；难受的是，这孩子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石鼓村了。”
羽绒服男人继续问：“那你说的将老二家在哪？”。
“在新村那边，我领你们去，不过家里没人，他家大小子带走傻子那天，蒋老二两口子也跟着走了。”
“走，去看看。”
结果不用说，蒋高山家自然是大门紧锁，根本没人。
“谁人有他家人的电话。你们谁知道知道他们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众人摇头，“老两口走的时候也没跟任何人说。”
羽绒服男人正想追问，旁边一个挺胖的大妈凑过来，插了一句：“你们找蒋老二？我刚才看见他家大哥高天了。”
羽绒服男人就问大妈：“那他大哥住哪里？您知道吗？”
“知道。”大妈说了地址，可是过去一看，蒋高天家同样是大门紧闭，问电话都摇头说不知道。
三人又问了一圈，没有人能给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回到车上，羽绒服坐在副驾驶，低声说：“这蒋鹏飞一家像从地上蒸发了一样。房子扒了，人带走了，自己家也空了。他要是不想让人找到，怕是真不好找到他。”
两个同事都不说话，羽绒服男人靠在座椅上，望着路边光秃秃的大树想了一会儿。
揉了揉太阳穴，他对司机说：“走吧，先回去整理材料。”
车驶出石鼓村，驶上回区法院的回程路。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那个村庄，又透过车窗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蒋鹏飞，你带着杨金迪跑到哪儿去了？你父亲扒了房子，你自己也躲得干干净净——你这盘棋，到底是怎么下的？”
车里没有接话，安静下来，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
他想了一会儿，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喂，领导，我这边有点新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