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蒋鹏飞七点钟就醒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他脸上。
他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七点过七分。
他又闭上眼,试图再赖一会儿,但脑子已经醒了,昨晚的画面像放胶片一样在眼前过了一遍:
车友会的灯火、三楼茶室里的林听澜、周元伟那句“后天去上海”、凌晨咖啡店里那个像王晗雪的女子,那辆劳斯莱斯,和消失在夜色里的车队。
以及那壮汉衣服当中露出的——手枪。
他翻了个身,知道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
说实话,蒋鹏飞昨晚上并没睡好,他觉得自己虽然一身功夫,可是功夫再好,也怕手枪不是。
这个世界并不安全。
有时候规则是规范讲规则的人的。
洗漱完,蒋鹏飞穿着拖鞋和家居t恤开始溜达。
刚到厨房门口就被老妈看到了,接着除了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老妈林凤梅标志性的絮叨:
“你看看你,昨晚上几点回来的?我还特意等到十一点多,想着你能不能回来吃口夜宵,倒好,人影都没有。这个家你是真呆不住啊……”
蒋鹏飞笑嘻嘻地接话:“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您就别念叨了。”
林凤梅正站在灶台前煎蛋,头也不回:“我念叨?我念叨得动你吗?你自个儿说说,回来这些天在家吃过几顿饭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锅铲在铁锅边上一敲,“昨晚要不是你爸说‘算了算了,他要忙正事’,我连觉都睡不着。”
蒋鹏飞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昨晚那不是有事嘛,一帮朋友聚会,不去不合适。”
“有事有事,你哪天没有事?”林凤梅端过一盘煎蛋放到桌上,“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好几的人了,天天在外面‘有事’,你什么时候能有点正事?”
“我不正在办正事嘛。”蒋鹏飞坐到餐桌边,伸手想捏一块煎蛋,被她一掌拍开,“洗手去。”
他笑着伸出手,“刚洗完。”
餐厅里的早饭已经摆了一多半:白粥、小咸菜、煎蛋、一碟酱牛肉,热气腾腾的。林凤梅把筷子递给他,坐下,看着蒋鹏飞喝了半碗粥,才又开了口:“说吧,今天还出去不?”
蒋鹏飞夹了一筷子酱牛肉:“今天不出了,在家待一天。”
“哦?”林凤梅挑了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您说的,我这不是想多陪陪您和我爸嘛。”蒋鹏飞笑着应了一句。
林凤梅脸上那层不满松动了一些,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少来这套。你要是在外面混够了,早点安定下来,比在家陪我一百天都强。”
蒋鹏飞含着一口粥没有接话。这话他听得多了,只要在家都躲不掉。
他也明白老妈的意思。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动静,还有阿迪的声音:“虎子……慢点!”
门打开,蒋高山一手牵着狗绳走了进来,绳子那头拴着一只毛茸茸的巨型贵宾,它一进门就闻到餐桌上的香味,使劲往厨房方向挣。
阿迪跟在蒋高山后面,手里还攥着狗绳的尾端——他没能牵住虎子,因为虎子进门时一蹿,绳子从他手里滑出来了。
阿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掌心,又看看蒋高山手里攥着的绳头。
蒋高山把绳子在门廊挂钩上绕了一圈,拍拍虎子的脑袋:“进屋就消停点,别一闻到吃的就疯。”
虎子不理会,尾巴摇得像风车,鼻尖朝着餐桌方向探了探,被绳子拽住了才不甘心地坐回地上,两条后腿一蹲,前爪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拍。
阿迪走过去蹲在虎子身边,伸手揉了揉它脑袋上那一团卷毛:“虎子不乖,得练。”
虎子歪着脑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阿迪的手腕,阿迪乐了,缩了缩手,又摸了一把,“乖。”
“爸,遛完回来了?”蒋鹏飞回头打招呼,“阿迪也一块儿去啦?”
阿迪洗手出来,脸上笑意很大,口齿不大清晰但足够听得懂:“嗯,虎子劲……好大,牵……不住,还是叔……拉着稳当。”
蒋高山把外套挂好,洗了手,坐回桌边,接过林凤梅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才说:“你这点儿倒是不嫌早,能在家里坐着,倒是稀罕。”
“昨晚回来得晚,今天就哪儿也不去了。”蒋鹏飞随口应了一句。
阿迪走到餐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酱牛肉,又看了看蒋鹏飞,目光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
蒋鹏飞夹了好几块牛肉递到他的盘子里:“阿迪,吃。”
阿迪接过去嚼了两口,高兴地含混道:“好吃,飞飞家的牛肉最好吃。”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澄澈,脸上带着一种简单的满足。
林凤梅看了这一幕,没有说话,但目光温软了一些。
她端着一碟拌黄瓜放到桌上,语气还是惯常的絮叨:“都坐下吃吧,等虎子大点儿了,遛狗的活儿也能轮着来了。”
蒋高山点头:“虎子才四个月,等再大点儿,劲头更足,我一个人怕是拉不住,以后就得你和阿迪搭把手了。”
阿迪一听这话,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行,我力气大。”
蒋鹏飞看了一眼阿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的阿迪,状态真好。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我今天在家,明天就得走了。去趟上海几天,办事。”
林凤梅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
“又要走?”她的声音提了三度,“你才回来几天?在家待了几个晚上?昨天晚上又出去见你那帮朋友,下半夜才回来,今天说好了不出门,转头又说明天要走。你怎么就这么不安生呢?”
“不是妈,我这也是正事——”
“你哪件不是正事?”林凤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一走就是好几天,电话也没几个。我跟你爸两个人,加上阿迪和虎子,家里连个像样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阿迪,又住了口,话头缓了缓,“不是说阿迪不好,但他不懂这些事。你总在外面漂着,像什么话?”
蒋鹏飞陪着笑:“妈,我这次去就几天,很快就回来了。办完事我就回,您放心。到时候在家多待几天,好好陪您。”
“几天?”林凤梅问,“确定?”
“确定。”蒋鹏飞点头,“上海那边就是跟人碰个面,谈个事,谈完就买票回来,不多耽搁。”
林凤梅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但也没有再反对。她起身到灶台边,把蒸好的鸡蛋羹端出来,分别放在蒋鹏飞父子和阿迪的面前:“多吃点。趁在家就好好吃家里的饭,出去外面谁给你做。”
阿迪乖乖坐在边上,嚼着牛肉,偶尔看一眼虎子——虎子趴在地板上,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餐桌,对那碟酱牛肉保持着持久而克制的兴趣。
蒋鹏飞低头吃了几口鸡蛋羹,想了想该不该把去哈尔滨的事也说了。还是不说吧,要是现在告诉老妈,去了上海还得接着去哈尔滨,怕是这顿饭要吃到大中午。
但林凤梅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她坐回桌边,看着蒋鹏飞吃完鸡蛋羹,忽然问了一句:“我前几天碰到你王婶,她家那个孩子谈了个对象,听说女方条件不错,两家已经在商量婚事了。”
她看了一眼蒋鹏飞的脸色,试探着说下去,“妈也不是逼你,但你说你天天在外面跑,见了那么多人,就没一个合适的?”
蒋鹏飞筷子顿了一下:“妈,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天天在外面挑白菜一样。我不是不想找,这不是忙嘛。”
林凤梅立刻接上:“忙忙忙,你忙到三十好几了,媳妇还没影。我不管你今天忙不忙,我就问你一句——你身边到底有没有看得上的姑娘?”
蒋鹏飞嘴里嚼着一块酱牛肉,差点没笑出来。他心想:妈,儿子有啊,昨晚还跟那位姑娘在茶室里说好了一起去看雪呢。
那姑娘叫林听澜,是天之骄女,宏远集团的掌门人。
就是儿子现在还不能跟您说,等什么时候真确定了,我再给您带回来。
他咽下嘴里的牛肉,含糊地笑了一下:“妈,这事急不得。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你心里只有你那些事。”林凤梅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惯常的埋怨和爱意,
“我也管不了你了。你自己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妈活这么大岁数了,该说的说了,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阿迪在边上听得半懂不懂,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来了一句:“飞飞,你是不是要找媳妇了?”
蒋鹏飞愣了一下,噗地一笑:“你听谁说的?”
“阿姨说的呗。”阿迪嘿嘿笑着,指了指林凤梅,“她说你好多次了。我都学会了。”
这下来林凤梅也没绷住,偏过头去嘴角上扬了一下,又转回来瞪了蒋鹏飞一眼:“你看看,阿迪都比你明白。”
蒋高山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这时候放下粥碗,说了一句:“行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逼也逼不出来。他想找的时候自然就找了。”
“我不是逼他,我这不是替他着急嘛——”林凤梅又絮叨了两句,终是没再说下去。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嘴里还不忘嘟囔:“去吧去吧,个个都在外面跑。虎子,到妈这儿来,走,咱娘儿俩去阳台晒太阳。”
虎子从地上翻身起来,抖了抖一身卷毛,甩着尾巴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狗走向阳台。
阿迪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块酱牛肉,歪着头看着蒋鹏飞,像是想再问什么,但到底没问出来,低头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蒋鹏飞看着他,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吃完饭跟我到外面玩去,给你看看我新买的弹弓。”
阿迪眼睛亮了:“真的?能打鸟吗?”
“不能打鸟,打靶子。”
“那也行。”阿迪点头,“靶子也比没有强。”
蒋鹏飞看了一眼阳台方向,看了看老爸,又看了一眼阿迪,心里想:这就是他要守的家,要守的亲人。
至于林听澜——那是一个他还没有告诉他们的人。
等他确定了,他会把那个天之骄女带回这个家,让她坐在餐桌边,吃过一碗老妈煮的白粥,那时候,一切才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