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晚上十一点刚过,参加车友会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撤了。
庄园门口的灯亮成一片,车灯在山道上连成几条蜿蜒的光带,往市区方向慢慢散开。
大厅里还剩三三两两的人,有的端着最后半杯红酒靠在吧台边低声说话,有的站在走廊尽头交换微信。
达成目的的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喜色,说话的声调都比刚进场时高了几分;没达成目标的不免有些失落,靠笑和握手遮掩着,然后匆匆钻进车里离开。
蒋鹏飞就是一个旁观者,观察着这个光怪陆离的夜晚。
手机王的离开他看到了,徐嘉华上三楼时他看到了,二马进雪茄室时他也看到了,何剑宇单独离开时,他也看到了。
这些人上楼下楼的每一步,在他眼里都像一张隐形的牌桌,不同筹码在不同的房间来回落定。
蒋鹏正准备跟周元伟说一声,打算离开了,冷不丁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蒋老弟。”
他回头,看见周元伟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腰侧,一手成拳锤着后腰,朝他满是歉意的说道:“不好意思啊,老弟,哥哥这太忙,冷落兄弟了。”
蒋鹏飞笑着走过去:“周哥,你这话说的,今天这局办得够大的,我这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少来这套。”周元伟笑骂了一句,“你今晚大多数时间缩在自助餐区那边,当我没看到?菜吃了几轮,酒没喝,人也躲着不搭话。这可不行啊!”
蒋鹏飞被他说得乐了:“我这个人喜静,不爱凑热闹。”
“凑热闹才能发财。”周元伟往侧厅里努了努嘴,“来,进来坐会儿,喝口茶再走。好久没跟你坐下来聊聊了。”
蒋鹏飞没有多想,跟着他进了门。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茶室,桌上摆着一壶刚换过的岩茶,水汽还温着,像是特意为这场谈话备好的。
没有服务员,没有助理,只有两把椅子对放着。周元伟把门带上,示意他坐。
两人落座,周元伟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一杯。他没急着开口,先喝了一口,目光从蒋鹏飞脸上扫过去。
“说吧。”蒋鹏飞放下茶杯,“今晚特意把我叫过来,不是叙旧这么简单吧?”
周元伟笑了一下:“到底是瞒不过你。”他把茶壶往旁边挪了挪,语气从闲谈收起来,“确实有件事,想拉你一起做。”
蒋鹏飞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你今晚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人——郭有利。”周元伟问。
蒋鹏飞想了想:“立方通讯那个郭总?手机王临走前拍他肩膀那个?”
“就是他。”周元伟点头。
蒋鹏飞当然注意到了。
那个全程都走在手机王两步以内、上车前还被拍了两下肩膀的中年男人,在这群大鳄中间显得格外违和。
身价不高,派头不大,却牢牢站住了全场距离核心最近的位置。他当时就觉得奇怪,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他怎么了?”蒋鹏飞问。
“他那家立方通讯,上市快十年了,股价一直在地板上趴着,两块多,三块钱来回打转。市值不到四十亿,账上趴着几个亿现金,净资产比股价还高。”周元伟用手指在茶桌上轻轻画着线,“这种公司,市场不认它,但它本身不差。现在就差一个东西——有人去点火。”
蒋鹏飞听出味道了:“周总的意思是……做它的股价?”
“不是做,是盘活。”周元伟纠正了一下措辞,“郭有利手里有股权,公司有资产,账上有干净钱,缺的只是市场关注度和资本结构。
只要有人帮他搭桥,引入一个有分量的战略股东,再配合二级市场的量价节奏,股价翻个两三倍完全合理。
到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价值回归,没人会往歪处想。”
蒋鹏飞沉默了,他看着杯里的茶,没有立刻接话。
半响才问道:“周哥,你跟我说实话,这个‘盘活’,本质上是什么性质?”
周元伟也没瞒他:“说白了,就是股价做上去,市值撑起来,再做一轮增发引入新资产,最后高位出货。”
蒋鹏飞没被这个坦率吓到,反而点点头:“你要这么直说,我反倒听得明白。”
他顿了顿,“但这种事,你手里有钱、有人、有关系,为什么拉我?”
周元伟笑了。
他坐直身子,给自己续了杯茶,语气认真了些:“因为关系不能太近。我加上郭有利,我们俩如果直接去炒,那叫什么?叫关联方合谋,查起来十张嘴也说不清。
但如果有更多的第三方进来,走一步看一步,买一点、卖一点的,那名义上就是正常的二级市场投资行为。
到时候估值上去了,新资产进来了,公司结构变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放下茶壶,指了指蒋鹏飞:“而你——跟郭有利没有明面上的交情,跟我认识,但从没有公开的深度利益往来,在资本市场上的身份也干净。
你进来接一段,别人只会觉得是‘市场敏感资金发现机会提前埋伏’,不会联想到桌上的人在控盘。
这就是你最大的价值。咱俩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不坑你,这才拉你进来一起分这块肉。”
这话说得直白、坦荡,带着朋友之间才有的那种不设防。
蒋鹏飞听出来,他不是在画饼,是真的觉得这个局里有自己的位置。
“那我能得到什么?”他问。
周元伟伸出一根手指:“本金安全。你投进来的钱,我们约定保底。就算股价没做上去,我周元伟这边承诺以成本价加上年化八个点的收益回购你的股份。也就是说,你做的是只赚不亏的生意。”
“只赚不亏?”蒋鹏飞笑了,“这话听着太美了,美得让人不敢信。”
“当然有条件。”周元伟也不绕弯,“你的持仓要锁定至少半年,不能中途砸盘。
并且在关键时刻,你要配合做几笔大宗交易,充当对手盘或者接盘方。
具体操作会有人跟你对接,你不需要懂太多,只要按指令做,签字画押就行。”
蒋鹏飞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问了一句:“郭有利图什么?他把自己的股票炒上去,还得掏钱出来回购,图个什么?”
周元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语气放淡了些:“图的是活路。”
“怎么说?”
“他立方通讯的业务本身没什么起色,但账上还有价值。股价一直趴着,他就什么事都干不了。
融资融不到,质押融不了资,想装点新资产进来也被估值卡死。
只有先把股价做上去,把市值撑起来,他才能够顺理成章地搞一轮增发,交割一批新资产进来——那时候他做的是真正的转型,不是空炒一个壳。”
周元伟顿了顿,“所以说到底,我们是在帮一家公司做大市值,然后从市值增长里赚一个差价。这是共赢。”
蒋鹏飞没有马上回答。
他目光落在茶汤里,像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你让我进的这个局,除了你和郭有利,还有谁在场?”
周元伟也不瞒他:“黎家存,国内那家大型券商的老板,他负责通道和资金产品。
还有黄存良,他管二级市场的节奏。这几个人今晚都在场,都是可靠的。”
他看着蒋鹏飞,“将老弟,就冲林董的面子,我不会更不敢拉你进一个脏局。这局里每一条线都是干净的,至少表面上是干净的。但最后能走多远,得看命。”
蒋鹏飞沉默了一阵。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浅褐色的茶汤,眼前闪过今晚的每一幕——手机王拍郭有利的肩膀那两下,徐嘉华从三楼下来时的表情,二马在雪茄室里的笑声,何剑宇离去的背影。
这个夜晚太像一盘棋,每个人都落了一子,而他站在棋盘边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还没想好放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周元伟。
周元伟的目光坦诚。
蒋鹏飞笑了。
他相信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分钱机会。他松了口:“行,听你的安排。”
周元伟脸上没有其他的表情,只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那就说定了。后天早上七点,我让人接你,我们一起去上海,把这事定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只要人到了就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蒋鹏飞的肩膀,掌心在他肩头压了一下:“将老弟,你先喝茶,我还有客人要陪。”
蒋鹏飞也站起来,笑了笑:“你不用管我,那我就随意了。”
“好。”周元伟走出茶室,继续招呼来宾。
蒋鹏飞站在门口微笑着看他忙活着。
他答应去上海,是因为信周元伟这个人。
至于这盘局会走到哪一步,他会盯紧每一步,不会稀里糊涂地让自己的名字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你好啊,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