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亿。”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徐嘉华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终于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林总,您知道我这些项目前期拿地加开发投了多少钱吗?
光这十几个项目账面上的沉没成本就不止四百五十亿。
您三百亿打包——这不是买,是抄底。”
“我知道。”林听澜语气不变,“但徐总,你也要知道,这些项目现在的状态是‘烂尾’。
烂尾项目的价值不是按投入成本算的,是按市场变现和处置难度算的。
它们搁在你手里,不仅产生不了现金流,每个月还要付利息、付工程队索赔、付政府违约金。
你再拖半年,等银行抽贷、施工方起诉、政府回收土地,到时候莫说三百亿,两百亿能不能打包出去都是问题。”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出的三百亿,是现金,不是承债。
你拿到这笔钱,可以立刻去还那部分最急的到期债,至少能给你争取十八个月的喘息时间。你要是不卖,它们就是拖着你沉下去的铅块。
徐总,这笔账你比我清楚。”
徐嘉华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坐回沙发,像被抽走了某种支撑:“那……条件呢?除了三百亿现金,您还要什么?”
“项目相关的土地抵押解除、施工合同转让、项目公司百分百控股变更。”林听澜说,
“另外,这十几个项目未来的总包施工和人材机供应链,优先与我方指定的供应商体系合作。
亨达原有的团队如果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保留一部分,但人事权归宏远。”
“林总这是把骨头拆了拿走,肉也一并割了。”徐嘉华声音发苦。
“徐总,你听我说句掏心窝的话。”林听澜难得放缓语气,
“亨达这个名字还在你手里,足球队还在你手里,舞蹈团还在你手里,你的上市公司主体还在你手里。
你只是卖了十几个盘子里的负担,换回一手活命钱。只要你能活下来,将来还有机会再拿地、再开发、再把牌子做大。
你要是今天不卖给我,明天就得卖给银行清算组——那时候你连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我今晚本来可以不跟你谈这笔。但我还是留了门,为什么?”
徐嘉华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敬你三分。”林听澜放下茶杯,“你徐嘉华从两间小商铺做到今天这个盘子,是能做事的人。
你缺的是时间,不是能力。我愿意给你这笔钱,就是让亨达能在台子上继续站几年,别倒在这轮周期里。”
徐嘉华低下了头,沉默了不下半分钟。
他脑海里飞快地算着账。
三百亿现金到手,先还哪些债——东北那笔信托可以清掉,南方那个民企占款能补一半,再留八十亿过渡日常运营和足球队的开支。
加上何剑宇那两百亿战投意向,只要能落地,亨达未来两年至少不会爆雷。
至于这些项目,确实是他心头肉,但也是拖垮他现金流的主要伤口。
割掉烂尾,才能保住活体。
终于,他抬起头。
“三百亿,十几个项目,我可以卖。”他声音干涩,“但林总,我有两个请求。”
“你说。”
“第一,财务报表上别做低卖高买的难看账。我对外会宣称‘战略合作退出’,您也别公开说是‘抄底收购’。给我留个体面,给市场留点信心。”
林听澜点头:“可以。公告口径你们拟,我审,不会让你难看。”
“第二,”徐嘉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
“项目卖了之后,宏远接手时如果需要人手交接,我希望能保留那批跟了我十几年的老项目经理,至少给他们一个过渡期。
他们跟项目跟了那么多年,卖出去对他们来说像我卖孩子一样……林总,请善待他们。”
林听澜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不裁员,待遇按宏远标准重新核定。只要他们愿意留下。”
徐嘉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终于卸下了重担:“这就够了。那我……卖了。”
他起身,走到林听澜面前,伸出手:“林总,我这十几年的心血,就交到您手上了。拜托了。”
林听澜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放心,宏远接的项目,不会让它烂太久。”
她松开手,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周主任,明天上午让法务和资产并购组到我办公室开会。对,亨达那批项目,我要在一周内看到term sheet。”
电话挂断,她转头对徐嘉华说:“具体工作我会有专门团队负责对接,你那边也抓紧准备材料。三百亿会在交割条件满足之日起三十日内分批到账,第一批八十亿,下周就能启动。”
徐嘉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林总。真的谢谢。”
他说这两句“谢谢”时,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但林听澜听得出来那分量——不单是谢她收购,更是谢她肯给一个濒临崩塌的老牌公司留一条活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
“林总,”他扶着门框,“您今晚这一刀,割在我肉上,但切开的是烂疮。您让我知道,亨达还没到无药可救的时候。”
林听澜没有回答,只微微点了下头。
门被轻轻带上。
徐嘉华走出走廊,靠在一处墙角,站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长三角那几个停工项目的土地证和抵押合同整理好,交接时间待定。”
发完,他合上手机,闭了闭眼。楼梯口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有一瞬间,这个才在雪茄室里谈笑风生的千亿巨鳄,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掉了一层老茧。
但他还是直起腰,整了整西装下摆,迈步下楼。
一楼传来音乐和笑声,有人还在社交,有人还在寻找下一张名片。
没有人注意到徐嘉华从三楼下来时的神情,也没有人知道,刚才在那间书房里,一个人用三百亿卸下了他肩头最大的一副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