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王要离开了，人群像退潮一样从庄园大厅往外涌。手机的闪光晃瞎人眼。
周元伟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东道主的热络和分寸。
手机王换了件深灰色薄风衣，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毕竟年纪摆在那儿，又坐了大半晚。
孙微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左侧，二公主在右侧，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株安静的屏风，把老人家的胳膊稳稳托在中间。
“王叔，慢点，门口有风。”孙微雪声音不高，侧头看着他脚下。
“没事，车就两步。”手机王摆摆手，但没抽开胳膊，任由她扶着。
二公主没说话，只把手掌轻轻垫在父亲小臂下方，指尖虚拢，像怕他走不稳。
后面跟着一串送行的人。
杰克马和pony马并肩走在几步之后，没有穿外套，手里各自捏着手机，像随时要处理什么消息，脚步却配合着手机王的节奏放慢了。
徐嘉华和章筱彤并排，何剑宇稍后半步，吴亚已经先走了，留下几个人把手机王送上车才算礼数周全。
没有人在意那个人。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偏敦实，混在人群里几乎像幕僚、司机或者哪个老板的随行。
但他始终保持着跟手机王之间很近的距离——不是二公主和孙微雪那种贴身，而是恰好落后半个身位的同频。
不挤，不抢，不突兀，却始终在那个半径之内。
有人多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认出他是谁。也有人认出来了，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声张。
郭有利。
立方通讯的董事长，身价勉强够三十亿。
在这个出门随便碰一个都是百亿起步的场合里，他几乎是唯一一个称得上“小老板”的入局者。
但此刻他正走在送行队伍的最内圈，安静，沉默，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没有讨好，没有谄媚，像站过很多次这个位置。
“那个是谁？”人群边缘有个年轻面孔低声问同伴。
同伴斜了一眼，压低声音：“郭有利，做通讯的，立方通讯。身价也就……”他比了个手势，没说完，意思是“就那点”。年轻面孔没再问，但目光在郭有利身上多留了两秒，记下了这张脸。
人群向前移动，庄园门口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老，您慢走。”周元伟在一路引到了车边，侧身站定，对着手机王微微欠了欠身。
“周总客气。”手机王点头，声音不高，但听得出心情不错，“今天这局办得好，改天我做东，你来我那儿喝茶。”
“一定。”周元伟笑着应。
后面的二马和徐嘉华也到了车边。
杰克马率先开口，“王总，您这走得太早了，不然我还想跟您聊聊呢。”
手机王笑了笑：“年纪大了，精力体力都遭不住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玩吧。”
气氛热闹而克制。几声客套，几句笑意，一群人围着这位国内排名前几的实业掌舵人，分寸都拿捏得很稳——既亲近，又不逾矩。
手机王在车门前停下，先跟孙微雪说了句：“今天晚上辛苦了，台上站得不短吧？”
孙微雪笑：“站习惯了，没事。王叔您回去早些休息，明天还要飞吧？”
“明早十点走。”手机王应了一声，又转头看了二公主一眼，“你今晚别回自己那儿了，回家里住，你妈打电话说想你了。”
二公主应了：“知道了，爸。”
孙微雪松开他的左臂，退后半步，站到车门旁边，替他拉开车门。
二公主也松开手，轻轻替父亲把风衣领子拢了一下。
车门开着，车里的灯已经亮起，司机站在另一侧，等着绕过来关门。
手机王一只脚踏上车门踏板，另一只脚还没跨上去。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往人群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没有落在二马身上，没有落在徐嘉华身上，也没有落在周元伟身上。
他看到了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得几乎隐入人群的郭有利。
“有利啊。”
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
郭有利一愣，随即上前一步，语气恭敬：“王总。”
手机王没有急着上车，一只脚踏着踏板，侧身看了他一眼，问：“你那个立方通讯，最近怎么样了？”
郭有利微微弯了弯腰：“还在慢慢整，王总。一直在等您指点。”
手机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伸过手，在郭有利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带着老人惯有的力道。
“好好干。”他说，“通讯这个行业，还有得做。”
郭有利的肩膀微微一绷，随即松弛下来，点头：“是，王总，我会努力的。”
手机王没再多说，转身坐上后座，司机轻轻关上车门。车窗没有摇下来，那几秒钟里，人们只看到他隔着玻璃朝外面点了点头，像做完了一天的收尾，终于安心落座。
车缓缓启动。
孙微雪和二公主站在原地，目送车子驶出庄园大门。后面那群人也跟着目送，有人鞠躬，有人挥手，有人只是站着。
灯光下，郭有利还站在原地。他的右手轻轻抬起来，摸了摸刚才被拍过的那个肩膀位置，半秒钟后就放下了，像是怕被别人注意到那个动作。
但他身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杰克马就站在他斜后方，刚才那声“有利啊”没被他错过，那两下拍肩也没被他错过。
他脸上没动声色，只是目光在郭有利后背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旁边的pony马，低声说了句：
“这人是谁？”
pony马淡淡答了一句：“立方通讯的郭有利。”
“立方通讯？”杰克马重复了一遍，像在记忆里检索，“做通讯设备的那个小上市公司？”
“就是他。”pony马没多说。
杰克马没有再问，但他那个目光落回郭有利身上的角度，被旁边不少人看进了眼里。有些人已经开始悄悄记郭有利的名字了。
徐嘉华也注意到了。
他站在人群里，眉眼没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手机王临走前单独拍肩膀的人，不是何剑宇，不是二马，而是一个只有三十亿身价的通讯公司老板，这比拍了他自己肩膀还值得琢磨。
周元伟同样看到了。
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在郭有利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比在场大多数人更早知道郭有利是谁，也更早知道那几个字——“好好干，你那个行业还有得做”——在今晚这个局面上，分量不轻。
手机王离场时那一句指名道姓的“有利啊”，以及那两下拍在肩头的手掌——这三样东西落在任何一个记性好、心思细的人眼里，都能咂摸出更多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