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95号大院门口又来了几个人。
还是上次那个干部带队,但这次脸色明显不好看,铁青着脸,跟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身后跟着两个小战士,也是绷着脸,步子迈得邦邦硬。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副锃亮的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原因很简单——回去以后,他们查了档案,翻了个底朝天,压根没找到龙老太太的任何烈属记录。再一细问,老太太是个裹了小脚的,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翻山越岭给红军送鞋?领导知道以后,拍了桌子,把他们狠狠批了一顿,还记了档案。
“胡闹!这种事儿也能不核实就往外跑?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干部挨了骂,一肚子火没处撒,今天就是来“算账”的。
刚进院门,迎面碰上了林天宝。
干部一眼就认出了他,毕竟上次就是他带的路。干部快步走过去,语气硬邦邦的:“林天宝同志,上次你跟我们反映的情况,我们核实了,根本不属实。这事儿到底是谁跟你说的?”
林天宝一脸无辜,摊了摊手:“同志,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是听院里易中海易师傅讲的,他到处宣传龙老太太是烈属,给红军送过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您不信问问院里其他人,大家都听过。”
干部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找人核实。
第一个逮着的是阎埠贵。
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浇花,一看见穿军装的走过来,手里的花洒差点没拿稳。干部问他:“你是这院里的老住户吧?龙老太太烈属的事儿,你听说过没有?”
阎埠贵眼珠子转了转,推了推眼镜,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是中院传过来的,具体谁说的,我……我不太清楚。”
干部皱了皱眉,又往前走。中院碰上了秦淮茹。秦淮茹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赶紧把盆放下。
“同志,我问你,龙老太太烈属的事儿,你听谁说的?”
秦淮茹脸色微变,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听一大爷说的。院里好多人都听一大爷说过。”
干部的脸更黑了。
他又问了几家,挨个儿问过去——傻柱、许大茂、贾张氏,有的支支吾吾,有的直接说“就是易中海传的”。许大茂倒是痛快,直接说:“一大爷说的啊,他还说龙老太太是咱们院的老革命,让大伙儿都得敬着。”
干部点了点头,手一挥,带着人直奔易中海家。
易中海刚下班回来,正坐在屋里喝茶,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几个穿军装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手铐。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都僵了,腿肚子开始转筋。
“同……同志,有什么事?”
干部也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说:“易中海同志,龙老太太烈属的事儿,是不是你到处宣扬的?”
易中海脸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这个……我也是听老太太自己说的……”
“听她自己说的?”干部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有没有核实过?你有没有查过档案?你有没有想过,传播不实信息,冒充烈属,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我们武装部被上级狠狠批评,全队记了档案!”
易中海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平时在院里吆五喝六的,可面对穿军装的,腿都软了。
干部没再跟他废话,一挥手:“带走!”
两个小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易中海。那个拿手铐的战士“咔嚓”一声,把锃亮的铐子扣在了易中海手腕上。
易中海整个人都傻了:“同志!同志!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啊!我就是——我就是——”
“有什么话,到派出所说去。”
干部又带着人往后院走,直奔龙老太太家。
“砰砰砰。”
敲门声又急又重。
龙老太太拄着拐杖开了门,一看见门口那几个穿军装的,尤其是看见那副手铐,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拐杖“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干部站在门口,大声说:“龙凤华,你涉嫌伪造烈属身份,冒充给红军送过草鞋的革命前辈,传播虚假信息,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经查实,你裹小脚,年迈体弱,根本不可能翻山越岭送鞋,档案中也无任何记录。你的行为严重损害了烈属的声誉,玷污了革命先烈的英名。根据相关法规,现决定对你执行逮捕,判处劳动教养三年,立即执行!”
龙老太太——不,龙凤华——听完这话,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抬起头,看了人群里的林天宝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但林天宝冲她笑了笑,转身没再看。
一个小战士上前,把铐子也给她戴上了。
干部又转向易中海:“易中海,身为院里的一大爷,不核实情况,随意传播不实信息,包庇伪造烈属行为,造成恶劣影响。经研究决定,判处劳动教养一年,立即执行!”
易中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时候,傻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一大爷!一大爷!”他扑上去,想拉住易中海的胳膊,“你们不能带走他!一大爷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他就是好心——”
一个小战士眼疾手快,一个漂亮的抱摔,“砰”的一声,傻柱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战士拍了拍手,冷冷地说:“再敢阻拦,你也一起进去!”
傻柱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两个穿军装的脸,又看了看被铐着的易中海,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不敢了不敢了!我……我就是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
干部扫了全场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伪造烈属,就是欺骗组织,欺骗人民,就是对革命先烈的亵渎!你们想想,真正的烈属,那是拿命换来的荣誉!她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冒充给红军送鞋,这算什么?以后真正的烈属知道了,心里什么滋味?这种行为,必须严惩!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再乱说乱传,更不能冒充烈属!”
全场鸦雀无声。
这时候,人群里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说得好!”
林天宝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一脸正气:“同志们,武装部的同志们说得对!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荣誉,不容玷污!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向真正的烈属学习,向革命前辈致敬,而不是搞这些歪门邪道!感谢武装部的同志们,帮我们揪出了这两个害群之马,净化了咱们大院的风气!”
他说完,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许大茂跟着拍手,阎埠贵也跟着拍,秦淮茹低着头,犹豫了一下,也轻轻拍了两下。
傻柱趴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再吭声。
干部点了点头,冲林天宝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他一挥手:“带走!”
两个小战士押着易中海和龙凤华,往院门口走。易中海低着头,步子踉踉跄跄的,裤腿还在抖。龙凤华拄着拐杖——拐杖被一个小战士捡起来塞回她手里——走得慢,但手铐晃来晃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全院的人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们被押上门口的吉普车。
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轰鸣,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大茂第一个开口:“好家伙,真判了?一年?三年?”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我早就说过,这事儿不能瞎传,看看,出事了吧。”
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脸上的肉抖了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了。秦淮茹低着头,端着盆,也跟着进去了。
傻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色灰败。他看了一眼易中海家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又看了一眼后院龙老太太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天宝站在院子中间,双手插兜,嘴角微微翘着。
婉清和婉怡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婉清小声说:“天宝哥,真判刑了?”
“判了。”林天宝点了点头,“三年,一年,一个都跑不了。”
婉怡咬着嘴唇,小声说:“那龙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了……”
“年纪大不是借口。”林天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冒充烈属,这种事不能惯着。不然真正的烈属怎么办?他们的荣誉谁来维护?”
婉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建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三三两两议论的人群,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但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提醒——别太张扬。
林天宝当然明白。
他转身回了跨院,往竹椅上一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婉清端了杯温水过来,婉怡拿了把蒲扇,站在他身后轻轻扇着。
“天宝哥,你说易师傅在里面会不会吃苦?”婉怡小声问。
“吃苦?”林天宝闭着眼,嘴角翘着,“他该吃。这些年他在院里当道德天尊,压这个压那个,也该尝尝被人压的滋味了。”
婉清没说话,只是轻轻给他按了按肩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这日子,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