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里,所有人都往第一排看。
盛承岳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过了大概三秒钟,才撑着扶手站起身。蔡处长要把话筒递过去,他摆了一下手,没接。
他没拿稿子。
他先把眼镜摘了下来,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镜片,没擦,就那么拿着。
陆时安站在台上,离他不到十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摘了眼镜的样子。六十出头,两鬓全白了,眼袋很重,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像是被人拿刀刻上去的。不戴眼镜的时候,那双眼睛跟盛以宁的,有点像。
“数据是数据。”
盛承岳说完这四个字,停住了。
会议厅里静了好几秒。
长条桌后面,十五个专家,有一半人放下了笔。汪伯年没放,他低着头,笔尖停在评分表上,等着。
陆时安听见后排有人轻轻吸了口气。他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数据是数据——省人民一万两千例,市中心一千零几十例;省人民有REboA、有Ecmo、有两间杂交手术室,市中心刚才自己念了九条“缺什么”。数据是数据,意思就是,不用比了。
唐远征坐在第一排,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纪知行坐在边上,低着头。
盛承岳把眼镜换到另一只手里,又说了一句:
“那天那个主动脉,是他们分给我们的。”
“分得对。”
说完,他坐下了。
没有第三句。
蔡处长拿着话筒,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谢谢盛院长。下面请第五家申报单位。”
纪知行转过头,看了陆时安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陆时安都快走下台了,他才把头转回去。
【盛承岳|好感:12 → 25|评价:不匹配(动摇)】
面板上那一行字,陆时安下台的时候扫了一眼,脚底下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不匹配,后面多了两个字。
上午的会开到十二点半。第五家讲完,蔡处长宣布评审会结束,评审结果另行通知。
专家们先走。汪伯年走过第三排的时候,没停,也没看他。邢怀远走在最后,经过他身边,脚步慢了一点,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最难看的那个数,放第二页,对的。”
说完就走了。
唐远征在会议厅门口把他拦住了。
“你那句‘我是给他们打电话的那个’,谁教你的?”
“没人教。”
“稿子上没有。”唐远征说,“我看过你的稿子,十二页,没有这一句。”
“临时想的。”
唐远征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以后还这么说。”
他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七点,窦启明给我打电话。”
“窦主任?”
“他问我,‘今天上台那个,念不念各科的名字?’我说不知道。他说,‘他要是念,把我放最后。’”唐远征停了一下,“我还以为他是嫌丢人,不想被人听见。刚才你念到他,我看懂了。”
“看懂什么?”
“放最后,大家记得最清楚。”唐远征说,“这个老窦,嘴硬了一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陆时安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念名字的顺序,是前天晚上自己排的,跟窦启明那个电话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这件事,他决定不告诉唐远征,也不告诉窦启明。
陆时安出了会议厅,在楼梯间碰上纪知行。
纪知行靠在窗台边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喝。
“你那二十秒,”纪知行说,“太狠了。”
“盛以宁教的。”
纪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我就猜到了。我见过她跟她爸吵架。吵到最要紧的地方,她就不说话了,一停停半天。最后先受不了的,每回都是她爸。”
两个人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百分之九。”陆时安说。
纪知行看了他一眼:“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们一万两千例里,县里转来的,百分之九。”纪知行说,“不是县里不来,是来不了。三四个钟头的路,大多在县里、地市就落地了,能一路送到我们门口的,就剩这百分之九。”他把矿泉水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那张地图,拉的那三根线,我们拉不了。太远了。”
“你们有你们的事。”
“我知道。”纪知行说,“所以我今天讲的时候,没解释。解释了,就是找理由。”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又拧上。
“盛院长刚才那句话,”他说,“我跟他六年,没见他在会上替别人说过话。一回都没有。”
陆时安没接话。
“你别想多了。”纪知行说,“他不是替你说话。他是替那个主动脉说话。分得对,就是分得对。他这个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跟谁都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纪知行把瓶子塞进西装口袋里,“走了,下午还有门诊。”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北都那个事,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
纪知行看了他两秒:“没听说就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时安从楼梯间出来,往电梯口走。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走到一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盛承岳。
一个人,没带秘书,手里拿着那副眼镜,还没戴上。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碰上了。
陆时安往边上让了一步:“盛院长。”
盛承岳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去半步,停了停。
就半步。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陆时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手里那副眼镜,等着。
等了两三秒。
盛承岳接着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个标志:洗手间。
陆时安站在走廊里,在心里数了一下。
他讲到一半的时候,一回。讲到“缺什么”那一页,一回。现在,一回。
三回。
他掏出手机,给盛以宁发了一条消息:“三回。”
那边秒回:“几回??”
“三回。”
过了一会儿,盛以宁回了一条:
“他上一回一天洗三次手,是我妈生我那天。我妈说的。”
陆时安拿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好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哦。”
那边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捂着脸。她手机里就存了这么一个表情,用了两年,从来没换过。
他走到电梯口。唐远征站在那儿等他,蔡处长也在,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过来,蔡处长冲他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跟唐远征说:
“公示,下礼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