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省卫健委三楼会议厅。一张长条桌,十五把椅子,十五个专家,每个人面前一个名牌、一瓶水、一叠评分表。汪伯年坐在正中间,邢怀远坐在最右边,低着头翻材料,从陆时安进门起,一眼都没往他这边看。
长条桌对面,是一排排的椅子。第一排坐的是各申报单位的院长。
盛承岳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戴着眼镜,背挺得很直。唐远征坐在他左边隔了两个位子,进门的时候两个人握了一下手,说了句“盛院长”“唐院长”,就再没说话。
陆时安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那个U盘。
蔡处长主持。区域中心一共五家申报,按抽签顺序讲。省人民抽到了第一个,市中心第四个。
“请东岭省人民医院。”
纪知行站起来,走上台。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剪得很短,走路很稳,站到讲台后面,先冲台下的专家鞠了一躬,然后打开第一页。
他讲得很好。
陆时安坐在台下听着,心里很清楚:他讲得很好。
一万两千多例创伤病例,五年的数据,每一年的死亡率都在往下走。REboA,开展三年,四十七例,存活率写得清清楚楚。两间杂交手术室,从到院到进杂交间,中位数二十二分钟。全省的转诊网络,十一个地市,一张图,密密麻麻的线。
每一页都干净,每一个数都有出处,每一个问题都提前想好了答案。
二十分钟,一秒不差。
专家提了三个问题,他答得滴水不漏。最后一个问题,一个专家问:“省人民的病人,县级来源占多少?”
纪知行停了一下:“百分之九。”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找补,就报了这个数。
陆时安在台下听见了。百分之九。省人民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县。纪知行自己知道,所以他没解释。
纪知行下台的时候,从第三排经过,跟陆时安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家,第三家。
“请澄州市中心医院。”
陆时安站起来,走上台。
他把U盘插上,第一页投在幕布上。
一张白底,一行黑字:
罗长贵,男,47岁。受伤:2027年4月3日00:50。到院:04:00。受伤—到院:190分钟。结局:死亡。
会议厅里很静。
“这是我们数据库的第一条。”陆时安说,“他不是在市中心死的。他是在县医院的手术台上死的。那天晚上,我在那个手术台边上。”
他讲了两分钟罗长贵。没讲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
然后,时间。
“我们的时间,是从受伤开始算的。”
他先讲了最难看的那个数:县级转运,受伤到止血,三小时零八分。十个月以后,两小时三十一分。
“两小时三十一分,还是太长。”他说,“这里面有一个半钟头,是在路上。路,我们修不了。我们能做的,是把县医院门口那一个多钟头的等,压到四十分钟;再让路上的那一个半钟头,不白过。”
然后,网络。青石、西岭、鹤岭,三个县,三根线。
然后,十七个人。十一月八日下午,十七个人,到院—止血最快的那一个,三十二分钟。他没念评审专家秒表上的那个数,汪伯年坐在正中间,也没抬头。
第十页。
幕布上,只有一行字:
“那天下午,最好的那一个病人,我们送到了对面。因为对面有空的手术间。”
他念完这一行,停住了。
一秒,两秒。
他看见第一排的盛承岳,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五秒,十秒。
会议厅里,有人咳了一声,又没声了。
十五秒。
他看见纪知行坐在第一排的边上,低着头。
二十秒。
他翻到第十一页。
“缺什么。”
两页,九条。没有REboA,没有Ecmo,没有杂交手术室,IcU床位不够,神外夜间响应慢,三类来源占三成八……一条一条,每一条后面跟着一个改进计划,每一个改进计划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最后一行:
“以上九条,我们会在下一次评审的时候,一条一条地报告进展。”
十九分五十秒。
他讲到一半的时候,盛承岳站起来出去了一趟,几分钟以后回来,坐下。讲到“缺什么”那一页,盛承岳又站起来,出去了,又回来。
两回。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
“下面是提问环节。”蔡处长说。
第一个问题,关于三类来源。他答:前两类有凭证,第三类没有,不保证;不保证的那三成八,单列出来,不进主要指标的分析。
第二个问题,关于协作网络的可持续性。他答:靠协议,靠排班,靠每个月一次的联合病例讨论——还有,靠县里的医生,自己愿意打这个电话。
第三个问题,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专家问的。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直:
“我看了你们的申报材料。申报单位的执行负责人,本科学历,主治医师一年,第一作者论文一篇。”他把材料放下,“恕我直言,凭什么牵头一个区域中心?”
会议厅里一下子静了。
唐远征在台下,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陆时安站在台上,想了两秒。
“凭我不是一个人。”
那个专家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胸外科,闫峻主任。麻醉科,杜春生。介入科,邓卫平主任。血管外科,付明远主任。放射科,蒲永年主任。重症医学科,钱志海主任。输血科,樊春红主任。骨科,甘立新主任。”
他念一个名字,停一下。
“神经外科,窦启明主任。”
最后这个名字,他念得最慢。
“这九个科,二十四小时在岗,红色预警,白天十五分钟到床边。夜里,神外还差十一分钟——写在‘缺什么’第五条。”他说,“牵头的是这九个人。我是给他们打电话的那个。”
那个金丝边眼镜的专家看了他一会儿,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没再追问。
长条桌最右边,邢怀远一直低着头翻材料。念到窦启明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头一回抬起来,往台上看了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去了。
陆时安没敢看他。他怕自己一看,脸上就带出什么来,让人觉得这个回避,回避得不干净。
第四个问题,是汪伯年问的。他就问了一句:“那个槽罐车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陆时安说:“第三十六个小时,走了。”
汪伯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评审会:答辩完成|提问 4/4】
他拔了U盘,准备下台。
蔡处长却没有叫下一家。他拿着话筒,转向第一排:
“盛院长,您是省级技术指导中心的负责人。省人民的数据,和市中心的数据,今天都摆在这儿了。您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