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四十三页。
他熬了两个夜班的空档做出来的。从区域概况讲起,讲澄州下面几个县、多少人口、多少公里高速;讲创伤中心的组织架构,九个科一张图;讲数据库,三类来源、十个月、一千零几十条;讲院前预警,讲协作网络,讲快速输血系统,讲EIcU,讲教学,讲科研;最后讲评审周那一天,十七个人。
每一页都满满当当,字号十四,有的页塞了两张图。
他把U盘拿去隔壁,插在盛以宁的电脑上。
盛以宁坐在电脑前面,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得很快,一个字没说。翻到第四十三页,她又翻回第一页。
“评审会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
“四十三页,一页不到半分钟。”她说,“你讲得完吗?”
“讲得快一点……”
“讲得快,专家就听不进去。”她拿起鼠标,“我删了。”
“删哪页?”
“第二页,区域概况。专家都是省里的,澄州下面有几个县,他们比你清楚。删。”
“第三页、第四页,组织架构。九个科一张图,图上全是名字,专家记不住。删。”
“这页是我熬夜画的……”
“所以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一页一页往下删,删得飞快。教学那三页,删。科研那两页,删。设备清单那一页,删。讲快速输血系统的那一页,她停了一下:“这页留着,可是那段捐赠的故事,删。评审专家不关心机器是谁捐的,关心机器用了几回。”
删到最后,剩下十二页。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你知道评审专家想听什么吗?”
“想听我们干了什么。”
“不对。”盛以宁说,“干了什么,申报书里都写了,人家早就看过了。评审专家不看你干了多少,看你知道自己差多少。”
陆时安看着那十二页,看了很久。
剩下的那十二页里,有四页,是讲“缺什么”的。
【主线委托(橙):区域创伤中心申报|阶段3:评审会答辩(准备中)】
邢怀远那边,一个字都不能帮他看。
他是回避的人。评审会上,邢怀远也是十五个专家里的一个——他评的是西部那一组,可是投票的时候,十五个人一起投。
陆时安没敢打电话,发了条短信,只说了一句:“邢老师,十二月四号答辩,我上。”
晚上,邢怀远的电话打过来了。
“材料别发给我。”邢怀远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发了我也不看。”
“我知道。”
“我就跟你说一句。”邢怀远在那头停了停,“讲你最难看的那个数。”
电话挂了。
最难看的那个数。
他坐在那儿想了半天。到院—ct,三十八分钟到十七分钟,这个数好看。到院—止血,一百一十分钟到四十六分钟,也好看。县级转运,受伤—止血,三小时零八分——
三小时零八分。这个数,最难看。
一个人从县里摔下来,到他们手里止住血,要三个多钟头。这三个多钟头里,有一个半钟头,是在路上;剩下的,是在县医院门口等——等车,等血,等一个电话。路上的那一个半钟头,他们管不着。
可是罗长贵,就死在那三个多钟头里。
老孙听说他要去答辩,在更衣室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说了一句:“你就讲那个本子。”
“哪个本子?”
“县医院那个,时间本。”老孙说,“罗长贵那一行。你从那一行开始讲,讲到哪儿算哪儿。”
他回去改了顺序。
第一页,罗长贵那一行:受伤,二〇二七年四月三日零点五十分;到院,凌晨四点;受伤—到院,一百九十分钟;结局,死亡。
第二页到第四页,时间。从受伤开始算,十个月,到院—ct、到院—止血、县级转运,三个数,先讲最难看的那一个。
第五页到第七页,网络。青石、西岭、鹤岭,三个县的电话,一根线拉起来。
第八页、第九页,十七个人。
第十页,送走的那一个。
第十一页、第十二页,缺什么。
改完了,他拿去给冯静看。冯静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页翻到第十二页,翻完了,摘下眼镜,给了个分:
“七十八。”
“还差二十二?”
“差在你还没讲。”冯静把U盘还给他,“稿子是死的。二十二分,在台上。”
方子豪听说了,主动请缨帮他练。
“陆哥,我给你掐表,再给你当专家,专门问你刁钻的问题。”方子豪拍着胸脯,“我这个人别的不行,问刁钻问题,我是专业的。”
第一遍,二十六分四十秒。
“超了六分多钟。”方子豪按停秒表,“陆哥,你在第一页上讲了四分钟,罗长贵的事你讲得太细了,连那天晚上县医院走廊的灯是坏的都讲了。”
“那个灯……”
“专家不关心灯。”方子豪学着盛以宁的口气,“删。”
第二遍,二十四分钟。第三遍,二十二分半。
第四遍,方子豪开始当专家,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压低嗓子:“陆医生,你们的数据库,三类来源占三成八,你怎么保证数据真实?”
陆时安答了。
“陆医生,你一个主治,凭什么牵头?”
陆时安答了。
“陆医生,你们把一个主动脉送给了省人民,是不是说明你们能力不够?”
陆时安答了,答完了问他:“这都是谁教你问的?”
“我自己想的。”方子豪说,“我把我当年规培结业答辩的时候,被考官问到破防的那些问题,换了个说法。陆哥,你知道吗,我答辩那天被问哭了,出来在厕所里蹲了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过了。”方子豪说,“所以你放心,被问哭了不要紧,哭完了接着答就行。”
第五遍,二十一分钟。第六遍,二十分二十秒。
第七遍,方子豪按停秒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抬起头:
“十九分四十秒。”
他把秒表举起来给陆时安看:“陆哥,稳了。留二十秒,给专家咳嗽。”
盛以宁在门口听了最后一遍,没进来。他练完了出来,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问了一句:
“第十页,送走的那一个,你打算讲多长?”
“四十秒。”
“太长了。”她说,“二十秒。剩下的二十秒,你一句话都别说,让他们自己想。”
“停二十秒?台上停二十秒,很长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有用。”
评审会前一天夜里,十一点半,他躺在床上,把十二页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
纪知行。
“明天我讲第一个。”
就这一句。
他盯着这一行字,想回点什么。想了半天,回了两个字:
“好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