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七章 徐青山的伤势
徐青山住的那间院子,门口堵了三个人。
李玄走到的时候,正听见其中一个在跟守门弟子吵。
“我们真是来拜会徐前辈的。”那人穿一身锦袍,腰上挂块玉牌,说话时下巴抬得挺高,“我家宗主跟徐前辈有旧,特意让我们送两株老参来。你们拦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守门弟子是个实诚孩子,被说得脸都红了,一个劲解释:“前辈在养伤,吩咐了不见客……”
“养伤才要见客嘛。”锦袍人笑了一下,“我们送的就是疗伤的药。”
李玄在后面听了一会儿,走过去。
“什么药?”
锦袍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见李玄穿得灰扑扑的,肩上还缠着布条,没认出来,随口道:“百年老参。好东西。”
“百年老参?”李玄说,“徐前辈的伤,是元婴修士打的。百年老参管什么用?你是来送药的,还是来打听他伤得多重的?”
锦袍人的脸僵了一下。
“你谁啊?”
“李玄。”
锦袍人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他身后那两个跟班,腿都开始打晃了。
“李……李门主。”锦袍人赶紧拱手,“误会,都是误会。我们真是送药的……”
“药留下。”李玄说,“人回去。顺便捎句话给你们宗主。”
“门主请讲。”
“就说徐前辈的伤,不劳他惦记。他要是真有心,把今年该交的灵米交了,比送十株老参都实在。”
锦袍人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把两株老参往守门弟子怀里一塞,扭头就走。走得挺快,走到巷子口还绊了一下。
李玄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哪家的?”
守门弟子抱着老参,小声说:“青阳宗的。他们宗主以前跟徐前辈喝过一回酒。”
“喝过一回酒就敢来探伤。”李玄说,“这年头,一顿酒的交情也敢拿来用。”
他推门进院。
院子里晒着一竹匾药材,味道很冲。灵药谷送来的,说是活血化瘀的。廊下放着一只药炉,炉上坐着个药罐,咕嘟咕嘟冒气。一个药童蹲在旁边扇火,扇得一脸灰。
李玄问:“前辈在屋里?”
药童抬头,点了点头,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刚睡着。您轻点。”
李玄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徐青山躺在榻上,盖着一床薄被,脸朝着里侧。老头睡着的时候也没松劲,眉头皱着,一只手还攥着被角。
李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退出去,榻上的人开口了。
“进来吧。装什么装。”
李玄只好进去。
徐青山翻过身来,瞪了他一眼。老头瘦了不少,颧骨高了,眼窝深了,脸色像一张揉皱的旧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凶。
“门口吵什么呢?”
“青阳宗的人,来送老参。”
“送老参?”徐青山哼了一声,“探我死没死吧。”
“差不多。”
“你怎么打发的?”
“让他把灵米交了。”
徐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起来。李玄上前一步,被他一巴掌推开。
“别扶。我自己来。”
他咳了一阵,缓过来,靠在床头,喘着气。
“坐。”他指了指榻边的凳子。
李玄坐下。
徐青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把手伸出来。”
李玄没问为什么,把手伸过去。
徐青山抬手,一巴掌拍在他手心上。
不重,但也不轻。
“疼不疼?”
“疼。”
“知道疼就好。”徐青山说,“你这几天干的什么事?追赵伯商追了五天四夜,不睡不吃,追上了还硬接人家元婴精血的一击。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我扛住了。”
“扛住了?”徐青山说,“你摸摸你左肩,骨头裂了几道?”
李玄没摸。
“我自己的伤,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徐青山说,“你要是真有数,就不会一个人追出去。碧遥拦你,你为什么不停?因为你觉得只有你能追上,只有你能杀他。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当刀?刀用完了会卷刃的。”
李玄沉默了一下。
“赵伯商不死,吞天门永无宁日。”
“这话是你说的。”徐青山说,“说得对。但你有没有想过,赵伯商死了,吞天门就安宁了?”
李玄抬起头。
徐青山看着他,慢慢地说:“赵伯商临死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信了几分?”
“三分。”
“三分少了。”徐青山说,“我信七分。”
李玄没说话。
徐青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着床头,声音放低了。
“我这伤,你看见了吧。强破关,硬撼赵伯商。当时我撑住了,事后就撑不住了。经脉裂了三条,丹田漏了气,灵药谷的丹师来看过,说养两月。两月?我告诉他,我这条命还能撑两年就不错了。”
“前辈……”
“别打岔。”徐青山说,“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让你可怜我。我是让你明白一件事——赵伯商那种人,临死之前不会说废话。他要说赵家只是台面上的棋子,那赵家就真是棋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徐青山说,“你知道他背后是谁?”
李玄从怀里摸出那枚黑鸟令牌,放在榻边。
徐青山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咦这东西挺稀奇”的变,是那种“我见过这东西”的变。他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盯着那只黑鸟。
“哪来的?”
“黑蜈族据点,祭坛底下的暗格里。”李玄说,“老陈头说,十年前有人送到寨子里来的。韩半尺看了一眼,手抖了。”
徐青山把令牌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下。
“我见过这个图案。”
“在哪儿?”
“二十多年前。”徐青山说,“那时候我还没进吞天门,一个人在南疆游历。有一回在边境上,碰见一队人马,穿黑衣,戴斗篷,骑的马脖子上挂铃铛。”
李玄的心跳了一下。
“铃铛?”
“你听过?”
“我娘死那天,来屠村的人,马脖子上也挂铃铛。”
徐青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说:“那队人马进了黑蜈族的寨子。我远远跟着,跟到寨子外面,被拦住了。拦我的是黑蜈族的一个长老,跟我说了一句话:‘这里的事,不该你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徐青山说,“我那时候金丹中期,人家一个长老就比我高一头。我不走,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
“但我记住了一件事。那队人马进寨子的时候,黑蜈族的人,全都跪着。”
李玄没说话。
“黑蜈族是魔族的一支。”徐青山说,“魔族跪魔族,不稀奇。稀奇的是,黑蜈族跪的,不是魔族。”
“什么意思?”
“那群人身上,没有魔气。”徐青山说,“我隔着半里地,闻得清清楚楚。他们身上是正经的人族灵气,干干净净的人族灵气。”
屋里安静了一下。
“所以赵伯商说的‘大手’,”李玄慢慢地说,“不是魔族。”
“不是。”徐青山说,“是人。”
他把令牌推回来。
“这东西,你别拿着到处走。收起来。”
李玄把令牌收进怀里。
徐青山又咳了两声,咳完,看着李玄,眼神比刚才沉。
“李玄,我教不了你多少东西了。我这点本事,你差不多都学去了。但我今天要教你一件事。”
“前辈请说。”
“停。”
李玄愣了一下。
“赵家灭了,东南两域十几个宗门递帖子来结盟。”徐青山说,“你是不是觉得,吞天门一夜之间成了大势力,该趁热打铁,再往前推一推?”
李玄没否认。
“不能推。”徐青山说,“赵家那块地盘,你吞下去了,还没消化。十几个宗门跟你结盟,三分是真心,七分是怕你。你现在往前推一步,怕你的那七分,就会变成恨你的七分。”
“我没打算现在动手。”
“没打算也得说清楚。”徐青山说,“你手底下那些人,碧遥、姜子明、尹素问,个个都是能打的。能打的人,手痒。你压不住他们,他们就会替你做主。”
李玄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对。姜子明昨天还在念叨,说烈火堡那帮人欠收拾。
“还有。”徐青山说,“你把赵家的灵脉、灵田、库房都吃下来了,但你会管吗?”
“不会。”
“不会就学。”徐青山说,“打仗你在行,管地盘你不在行。灵脉怎么分,灵田谁去种,库房怎么记账,底下弟子的月钱怎么发,这些事,比打赵伯商难十倍。赵伯商能撑六十七年,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会管账。”
李玄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的意思是,先扎根基。”
“扎根基。”徐青山说,“吞天门以前是个什么?一个山头,几百号人,靠你一个人撑着。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是东域有数的大势力。大势力不能靠一个人撑着。你得有规矩,有班底,有能替你管账的人。”
“我有人。”李玄说,“佟四海能管账。”
“佟四海是万宝阁的人。”徐青山说,“万宝阁跟你合作,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佟四海第一个走。”
李玄没接话。
徐青山叹了口气。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不信人。是让你明白,靠别人靠不住。你得有自己的班底。孙虎煮面煮得好,你让他管厨房。林小妹种田种得好,你让她管灵田。赵家那些降过来的人,有本事的,该用就用。别因为是赵家的人就防着,也别因为投得早就信着。”
“记住了。”
徐青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有个好处,听得进话。”
“也有个坏处。”李玄说,“听完就忘。”
“那就写下来。”徐青山说,“回去找个本子,把今天我说的话记上。想不起来的时候翻一翻。”
李玄点头。
徐青山打了个哈欠。
“行了,说完了。你走吧。”
李玄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前辈。”
“嗯?”
“你这伤,真能撑两年?”
徐青山闭着眼,摆了摆手。
“两年是往少了说。你要是少惹点事,三年也有可能。”
李玄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院子里,药童还在扇火,扇得一脸灰。李玄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药罐。
“这药管用吗?”
药童苦着脸:“管用是管用,就是前辈嫌苦,不肯喝。”
“加了甘草没有?”
“加了。前辈说加了甘草更苦。”
李玄想了想,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找孙虎。”
“找孙虎干什么?”
“让他煮碗面。”李玄说,“药太苦,就着面喝。”
药童愣了半天,挠了挠头。
李玄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窗户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老头大概是睡着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黑鸟令牌,凉的。
“人族的灵气。”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李玄在屋里找了一个本子,坐了下来。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徐前辈说,先扎根基。”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短,又补了一句:
“灵脉怎么分,灵田谁去种,月钱怎么发。”
写完,又停了停,写下第三行:
“查黑鸟令牌。”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跟那个小木盒挨着。
窗外,吞天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灵田里新翻的泥土味。
李玄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东西挺多,转着转着就乱了。他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