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赵家覆灭的余波
消息这东西,比修士跑得快。
赵家覆灭的第三天,东域南边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茶馆里就有人在说书了。说书的姓周,人称周铁嘴,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说死。今天说的是新段子,题目叫《吞天门主夜闯赵家》。
“……那李玄李门主,孤身一人,闯进赵家祖宅。赵家那是什么地方?六十七年的老宅子,墙高八丈,门厚三尺,里头养着三千修士,八百条狗。李门主到了门口,一脚,门开了!”
“好!”底下有人叫好,扔了两个铜板。
“赵伯商一看,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爬起来就跑。李门主在后面追,追到后院,追到祠堂,追到赵伯商连祖宗牌位都抱上了。赵伯商往地上一跪,说:‘李门主,饶我一命,赵家一半家产归你。’李门主怎么说?”
“怎么说?”
“李门主说了三个字:‘全都要。’”
满堂哄笑。
角落里坐着个年轻人,灰袍,一脸灰,桌上摆着一碗茶,一盘花生米。他听到“全都要”三个字,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这人就是李玄。
他今天路过石桥镇,本来是来买药材的,走到茶馆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脚就走不动了。他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觉得这说书的编得比他打的好听,就进来坐了,要了碗茶,要了盘花生米,打算听完。
听到这里他忍不住了,站起来,冲台上喊了一嗓子:“赵伯商没跪。”
茶馆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周铁嘴在台上也愣了:“这位客官,您听过这段?”
“听过。”李玄说,“赵伯商没跪。他坐着死的。从头到尾没求过一句饶。”
周铁嘴眨巴眨巴眼:“那……那打起来的时候,赵家那三千修士,是不是被打得屁滚尿流?”
“打是打了。”李玄说,“但不是三千。赵家祖宅里当时没剩多少人,能打的也就几百个。”
“那八百条狗呢?”
“哪来的八百条狗?”李玄说,“就一头驴。”
周铁嘴不干了,把醒木往桌上一拍:“这位客官,您这是砸场子来了?说书嘛,总得有点添头。没添头,谁听?”
李玄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添头我买。你把赵伯商死前那句‘赵家只是棋子’加进去。”
周铁嘴眼睛一亮,收了灵石:“这个好!这个有悬念!下一回就讲这个!”
李玄坐下,继续剥花生。
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年轻人,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该不会是赵家的人吧?”
李玄剥花生的手没停:“我是吞天门的。”
老头的脸白了。周围一圈人的脸也白了。
“那你……”
“路过。”李玄说,“买药材。”
他吃完花生,喝完茶,起身走了。走出茶馆的时候,听见周铁嘴在台上已经开始说下一段了:“话说那赵伯商,临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你们猜是什么话——”
李玄出了镇子,往北走。
他心里有点好笑。赵伯商死了才三天,就成了说书先生嘴里的段子。这老头一辈子绷着,死了倒松快了,被人编成段子满街讲。
他走了半日,远远看见吞天门的山门。
山门口堵着一条长龙。
李玄站在山脚下,看了半天,从旁边小路绕了上去,进了后门。
后门守着两个弟子,看见他,眼睛都亮了:“门主!您可算回来了!”
“前面什么情况?”
“来了好多宗门。”弟子说,“青锋宗、天剑门、灵药谷、玄符宗、烈火堡、白云观,还有七八个小的,名字我记不住。都是来送礼的。”
“来了几天?”
“第一天五家,第二天八家,第三天十几家。今天早上又来了好几家,门口都站不下了。”
李玄叹了口气。
他本来打算回来歇两天的。追赵伯商追了五天,又拆了一座寨子,肩膀上的刀伤还没好利索。原计划回来睡三天,吃五顿,谁都不见。现在倒好,门口堵了一百多号人。
他往后厨走。孙虎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拿勺,一手叉腰,对着三口大锅发愁。
“门主!”孙虎看见他,赶紧迎上来,“您回来得正好。门口那些人,管不管饭?”
“不管。”
“不管饭,他们也不走。”孙虎说,“第一天来的那几家,我给他们煮了面,第二天又来了十几家,我又煮了面。今天早上我数了数,光面就煮了三百多碗。”
李玄看了他一眼:“你给他们煮的什么面?”
“阳春面。加了点葱花。”
“好吃吗?”
“好吃。”孙虎挺了挺胸,“我煮的面,能不好吃?”
“那你就接着煮。”
“米不够了。”
李玄从储物袋里摸出两袋灵米,扔给他:“先顶着。回头找佟四海报销。”
孙虎接了米,乐了:“有米就行。门主您忙您的,吃饭的事交给我。”
李玄从前厅绕到正堂。碧遥、姜子明、尹素问三个人坐着,桌上堆着一摞帖子,堆得像座小山。
“回来了?”碧遥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帖子往他面前一推,“自己看。”
李玄拿起来翻。
第一封,青锋宗:“欣闻贵门主扫清南疆积弊,功在千秋。本宗愿与贵门结为盟友,共护东域安宁。”
第二封,天剑门:“久仰李门主英名。赵家之事,大快人心。本门愿附贵门骥尾。”
第三封,灵药谷:“本谷愿每年供奉灵药三百斤,只求贵门在灵脉之事上,给本谷留一口饭吃。”
李玄一封一封翻过去,翻了十几封,把帖子放下。
“怎么回的?”
“一封没回。”碧遥说,“等你回来定。”
“有几分真?”
“三分。”碧遥说,“剩下七分,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下一个打他们。”姜子明插嘴,“赵家那么大,你说灭就灭了。这些宗门,最大的也就跟赵家差不多,小的连赵家一半都不到。不怕你才怪。”
尹素问补了一句:“怕你不一定是坏事。怕你才会听话。听话才不会背后捅刀子。”
李玄没接话。他把帖子重新翻了一遍,抽出几封搁在一边。
“青锋宗,收了。他们跟赵家没什么来往,不是墙头草。灵药谷,收了。他们跟赵家有仇,赵家抢过他们的药田。落霞派——”他顿了一下,从最底下抽出一封,“落霞派在哪?”
碧遥翻了翻:“东域南边,小宗门,不到五十个弟子。”
“他们的帖子写得最实在。”李玄说,“就一句话:‘想活着。’”
他把那封帖子单独放好。
“剩下的,先晾着。”
正说着,后院传来一声怪叫。
李玄抬头:“什么声音?”
姜子明憋着笑:“白云观送了头灵兽。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后院拴着一头白鹿。通体雪白,头上长着一对短角,正低着头啃草。旁边站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一脸紧张。
“这什么?”李玄问。
“白云观送的。”姜子明说,“叫什么‘白鹿’,能驮人,能拉车,还能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
“白云观的人说的。”
话音刚落,那头白鹿抬起头来,看了李玄一眼,忽然往前一蹿,一口叼住他的袖子,死活不松口。
李玄甩了两下,没甩开。
“这鹿……”他说,“是来送礼的,还是来咬人的?”
青衣年轻人满头大汗跑过来:“门主恕罪!这鹿脾气有点怪,它不咬别人,就咬……”
“就咬什么?”
“就咬它看不顺眼的人。”
李玄低头看着那头鹿。鹿也抬头看着他,嘴里还叼着他的袖子,眼神挺倔。
“行吧。”李玄说,“这鹿我留下了。”
“真的?”青衣年轻人喜出望外。
“真的。”李玄说,“我后院缺个看门的。这鹿咬人,挺好。”
第二天,李玄开始正式见客。
第一个进来的是青锋宗的长老,姓方,金丹大圆满,五十来岁,穿一身青色道袍,进门先拱手,礼数很足。坐下来喝了口茶,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份盟约草稿,推到李玄面前。
“门主过目。条件不满意,咱们再议。”
李玄拿起来看了一遍。条件不算苛刻,青锋宗愿意让出两条小灵脉的份额,换吞天门在必要时出兵相助。他看完,递给碧遥。碧遥看完,点了点头。
“可以签。”李玄说,“但有一条,你们得加上。”
“门主请讲。”
“盟约里写明,青锋宗不得与黑蜈族私下往来。”
方长老愣了一下:“黑蜈族?”
“南疆那个黑蜈族。”李玄说,“赵家跟他们做过灵铁生意。我不希望我的盟友也跟他们做生意。”
方长老想了想,点头:“这个可以加。青锋宗跟黑蜈族没来往,加这条不碍事。”
签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天剑门的人,态度比青锋宗热络三分,热络得有点过了。进门就夸李玄,从修为夸到相貌,从相貌夸到人品,夸得李玄浑身不自在。
“行了行了。”李玄打断他,“说正事。”
天剑门的人讪讪地摸出盟约。李玄扫了一遍,发现条件里有一行小字,写得特别小:“若吞天门与烈火堡起冲突,天剑门保持中立。”
李玄把盟约推回去:“这一行,删了。”
“门主,这……”
“要么跟我站一边,要么别签。”李玄说,“中立这两个字,我不爱听。”
天剑门的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把那一行删了,重新抄了一份,签了。
第三天,来了个横的。
烈火堡的管事,姓钱,金丹初期,带了一封帖子,外加十箱灵铁。进门把帖子往桌上一放,下巴抬得老高。
“李门主,我们堡主说了,赵家的事,烈火堡不掺和。但南疆的灵脉,烈火堡有份。当年赵家分灵脉的时候,烈火堡出过力。现在赵家没了,烈火堡的份不能少。”
李玄正在擦洗尘剑,头都没抬:“要多少?”
“三成。”
“三成?”
“三成。”钱管事说,“堡主说了,这是底线。”
李玄把剑放下,抬起头来。
“钱管事。”
“在。”
“你回去告诉你们堡主。”李玄说,“南疆的灵脉,现在还没分。等分的时候,我会考虑烈火堡的份。但三成这个数,你先拿回去。”
“门主这是不给面子?”
“面子?”李玄说,“赵家的面子我给足了。赵伯商活着的时候,我没动他。他死了,我给他留了全尸。烈火堡要是觉得自己的面子比赵家大,可以试试。”
钱管事的脸僵了一下。他站起来,把礼单往桌上一放,扭头就走。走到门口,李玄在后面补了一句。
“钱管事。”
钱管事停下。
“那十箱灵铁,抬回去。烈火堡的礼,我收不起。”
钱管事站了一会儿,没回头,走了。
姜子明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烈火堡不好惹。”
“我知道。”
“那你还赶人?”
“我不赶人,他就要骑到我头上。”李玄说,“赵家灭了,现在东域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要是软一下,明天就有人来要五成。”
碧遥在旁边点头:“这个不能退。”
“不退。”李玄说,“但也不能打。烈火堡没犯事,我不能无缘无故打上门去。”
“那怎么办?”
“晾着。”李玄说,“他们急了,自然会再来。下次来的人,不会是钱管事这种货色。”
当天晚上,李玄去看了林小妹。
林小妹是赵伯商跑路那天晚上被敲晕的。她在床上躺了三天,一直没醒。李玄让人把她安排在客房,找了灵药谷送的丹药给她服了两颗。第四天晚上,她醒了。
李玄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小妹正坐在床上,一脸茫然地四处看。
“醒了?”李玄问。
林小妹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认出来了,脸色变了:“李……李门主。”
“别紧张。”李玄在床边坐下,“你叫什么?”
“林小妹。”
“哪家的?”
“赵家的。”林小妹说,“我是赵家外门弟子,筑基三层,管后山灵田的。”
“赵家没了,你知道吗?”
林小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猜到了。”
“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林小妹说,“我爹娘死得早,我十岁被赵家收进来,一直在后山种灵田。赵家没了,我没地方去。”
李玄想了想。
“你会种灵田?”
“会。种了十二年。”
“留下吧。”李玄说,“吞天门后山也有灵田,缺人管。”
林小妹抬起头,眼睛睁得挺大:“我……我是赵家的人。”
“赵家都没了,你还怕什么?”李玄说,“你种你的田,我管我的事。种得好,有饭吃。种不好,扣工钱。”
林小妹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谢谢门主。”
李玄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后山灵田,以前谁管?”
“赵家的族老,赵文远。”
“赵文远现在关在我这儿。”李玄说,“你有空去问问他灵田的账。问清楚了,写个条子给我。”
林小妹点头。
李玄出了客房,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路,孙虎从厨房探出头来:“门主,面煮好了,吃不吃?”
“吃。”
他坐在厨房的小桌边上,吃了一碗阳春面。面很烫,他吃得慢,吃两口,停一下。
孙虎蹲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抬起头:“门主,我今天煮了四百多碗面。”
“辛苦你了。”
“不辛苦。”孙虎说,“就是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门口那些人,有几个吃面不给钱。”
李玄差点被面噎住。
“什么?”
“有几个宗门的弟子,吃了面,抹抹嘴就走,钱都不给。”孙虎说,“我追出去要,他们还说什么‘我们是来送礼的,吃碗面怎么了’。”
李玄放下筷子,沉默了三息。
“明天开始,吃面收钱。”他说,“一碗面两个铜板。不给钱的,记下来,告诉碧遥。”
“记下来干什么?”
“等他们宗门来结盟的时候,从供奉里扣。”
孙虎咧嘴笑了:“这个好。”
李玄吃完面,回到自己屋里。
他把门关上,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木盒,打开,看着那枚碎玉。
玉还是那样,青中泛灰,里面的暗光慢慢地游。
他把木盒合上,放在枕边。
然后他从另一个兜里摸出那张黑皮帖子,展开,看着右下角那只展翅的黑鸟。
看了很久。
他把帖子折好,压在木盒下面。
“赵家主。”他对着屋顶说,“你留下的烂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