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八章 吞天门的黄金期
雾隐山以前只有一条路,现在有三条。
一条是正门,青石台阶,从山脚铺到山腰,两旁种着松,松树是新栽的,浇了灵水,长得快,三个月就有一人高。一条是后门,窄,走货,走人,也走牲口。还有一条是新开的,绕到西坡,直通灵田,林小妹说灵田那边每天运菜运米,走正门太扎眼,李玄就让人开了一条。
三条路,修了两个月。
修路的石头是从赵家祖宅拆下来的。赵家那道八丈高的院墙,李玄让人拆了一半,石头装车,拉了三百多趟。姜子明当时还说可惜,李玄说不可惜,赵家的墙,砌在吞天门的路上,赵伯商要是地下有知,八成还得骂一句“这买卖亏了”。
扩建的图纸是孙虎画的。
对,就是那个煮面的孙虎。
李玄拿到图纸的时候,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画的是啥?”
“厨房。”孙虎说,“门主您看,这是大灶,这是小灶,这是蒸笼区,这是下面区,这是洗碗区,这是泔水区……”
“我问你整个山门怎么建。”
孙虎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画着几个方块。
“这是前厅,这是后堂,这是弟子房。厨房在这儿。”他指着图纸正中间一个最大的方块,“厨房得搁中间,搁边上,送饭远。”
李玄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吧。”
后来山门真的按孙虎的图纸建了。厨房在正中间,大得能跑马。碧遥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们这是个宗门,还是个饭馆?”
李玄说:“能吃饱的宗门,才是好宗门。”
这话传出去,底下弟子都挺高兴。
开工那天,出了点乱子。
来帮忙的工匠里,有个姓鲁的老木匠,手艺极好,脾气也极大。他拿着尺子量了半天,把图纸往地上一摔。
“这厨房谁画的?”
孙虎站出来:“我画的。”
“你画的是厨房?你这是猪圈!”鲁老木匠指着图纸,“灶台离水缸三步远,你让厨子怎么做饭?炒个菜得走三个来回,菜都凉了!”
孙虎不服:“我煮了二十年面,我知道怎么摆!”
“你煮面是在路边摊煮,这是宗门大灶!三百人吃饭,你按路边摊摆?”
两个人吵起来了。吵到最后,鲁老木匠拿起炭笔,当场把厨房的图改了。改完了往孙虎面前一推:“照这个建。建完了你要是不满意,我白干。”
孙虎看了半天,没说话。
李玄在旁边看热闹,看到这里问了一句:“行不行?”
孙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改得比我好。”
鲁老木匠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地上那张图纸捡起来,拍了拍灰,卷好,塞进怀里:“这张我留着,以后给我徒弟看。告诉他们,什么叫不懂装懂。”
孙虎的脸红了。
李玄拍了拍他肩膀:“正常。你煮面行,画图不行。以后这种事,让行的人来。”
“那我干啥?”
“你管厨房。”李玄说,“厨房是你的地盘。别人画图,你管人。”
孙虎想了想,乐了。
新弟子是分三批招的。
第一批,是从南疆各地来的散修,听说吞天门灭了赵家,想来投奔。这批人良莠不齐,有真本事的,也有混饭吃的。碧遥负责筛,筛了三天,筛掉一半。
第二批,是从赵家降过来的人里挑的。这批人底子好,但身份敏感。李玄定了个规矩:赵家降人,愿留的留,愿走的走,留下的不追究旧账,但得从外门弟子做起,想进内门,凭本事考。
第三批,是最有意思的。
佟四海牵的线。万宝阁在南疆做了几十年生意,跟各路人马都有交情。佟四海放出话去,说吞天门招弟子,待遇好,管饭,有月钱。这话传出去,来了一百多号人,挤在山门口。
李玄亲自去看了一趟。
山门口排着队,队伍里有半大孩子,有中年汉子,有个老头拄着拐棍来的,还有个抱着娃的妇人。
李玄走到队伍前头,站住了。
“那个抱娃的。”他指了指,“你也是来考弟子的?”
妇人脸红了一下:“我……我是来问问我男人在不在里头。他三个月前说来投吞天门,没信了。”
李玄回头喊了一声:“碧遥!查查,有个三个月前来投的,叫什么?”
碧遥翻了半天册子:“有个叫王大的,外门弟子,在后山搬石头。”
“让他出来见他媳妇。”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玄转过身来,看着剩下的队伍。
“老头。”他指了指拄拐棍的,“你多大岁数了?”
“六十三。”
“六十三还来考弟子?”
老头把拐棍一杵:“六十三怎么了?我六十三,能挑一百斤担子,能走三十里山路。你们招弟子,写的是‘年满十六,身无暗疾’,没写上限。”
李玄愣了一下,回头问碧遥:“门规上写上限了吗?”
碧遥摇头:“没写。”
“那收了。”
老头咧嘴笑了,笑得一脸褶子。
队伍里有人嘀咕:“六十三都收,这宗门是不是不挑人?”
李玄听见了,回过头来。
“挑。”他说,“挑心,不挑岁数。”
他走到队伍中间,扫了一眼,忽然指着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你,出来。”
锦袍年轻人站了出来,一脸不服气:“干什么?”
“你身上穿的是云锦,腰间挂的是灵玉佩,脚上蹬的是踏云靴。这一身行头,够普通人家吃三年。”李玄说,“你来考弟子,带了多少随从?”
“四个。”
“四个随从在哪儿?”
“山下客栈里等着。”
“考弟子还带随从。”李玄说,“你是来学艺的,还是来摆谱的?”
锦袍年轻人的脸涨红了:“我爹是青阳宗的客卿长老,我……”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李玄打断他,“吞天门不收客卿的儿子,只收能吃苦的人。你要是想学艺,把随从打发走,换身粗布衣裳,从搬石头开始干。你要是不想学,现在就可以走。”
锦袍年轻人站了半天,最后一跺脚,走了。
队伍里没人说话。
李玄看了众人一眼:“还有谁想走的,现在走,不丢人。留下来的,从明天开始,搬石头,挑水,劈柴。干满三个月,才教功夫。”
没人走。
门规是李玄自己写的。
写了三天,改了七遍,最后定下来,就三条。
第一条:护道。
第二条:守信。
第三条:不欺弱小。
碧遥看了,皱眉:“就三条?”
“三条够了。”李玄说,“写多了,没人记得住。”
“别人家的门规,都是几十条。”
“别人家写几十条,是因为他们自己都记不住。”李玄说,“我就三条。谁犯了,自己心里清楚。”
他把三条门规刻在一块木匾上,挂在正堂。木匾是鲁老木匠做的,刻得歪歪扭扭,李玄说不碍事,看得清就行。
门规挂上去的第三天,就有人犯了。
犯事的是个外门弟子,姓吴,筑基二层,负责后山巡山。他巡山的时候,看见山脚下有个卖山货的老农,挑着一担野果,走得慢。吴弟子走过去,把老农的担子踢翻了,说山下的路是吞天门的,走可以,得交钱。
老农吓得直哆嗦,掏出几个铜板。
这事让林小妹撞见了。
林小妹当时正带着人在灵田里收菜,听见动静过来看,一看就火了。她没跟吴弟子吵,直接去找了李玄。
李玄正在后堂看账本,听完,把账本合上。
“把人叫来。”
吴弟子被叫来的时候,还挺横:“我巡山,收点过路钱怎么了?别的宗门都这么干。”
李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门规第三条,念一遍。”
吴弟子不念。
“不念我替你念。”李玄说,“不欺弱小。那老农,六十多了,挑一担果子走三十里山路,挣几个铜板。你一个筑基修士,一脚踢翻他的担子,管他要钱。你这不是巡山,你这是抢。”
“我……”
“你什么你。”李玄说,“门规挂上去三天,你就犯。你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当回事?”
吴弟子的头低下去了。
“罚。”李玄说,“罚你去山脚下,给那老农挑三天担子。他走哪儿你跟哪儿,他卖果子你帮着吆喝。三天干完了,回来写一份悔过书,贴在正堂门口,贴一个月。”
吴弟子脸都白了:“门主,这……这也太丢人了。”
“丢人就对了。”李玄说,“你踢人家担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吴弟子没再说话,低着头走了。
这事传出去,吞天门的弟子都老实了不少。山脚下那条路上,后来再没人敢收过路钱。
佟四海是第五个月来的。
他带了一队账房,扛着算盘,进了吞天门,说要盘账。
李玄把他领到后堂,指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账本:“盘吧。”
佟四海翻了半个时辰,抬起头来,脸色很难看。
“门主。”
“嗯。”
“您这账,记得比我孙子写的字还乱。”
“我记账不行。”
“您不是不行,您是根本没记。”佟四海把账本翻开,“您看这一页,写的是‘买石头,三百车,钱若干’。若干是多少?三百车石头,一车多少钱?您写‘若干’?”
李玄凑过去看了一眼:“当时忘了问。”
“还有这一页,‘卖灵砂,收钱一笔’。一笔是多少?卖给谁了?什么价?”
“也忘了。”
佟四海把账本一合,深吸一口气。
“门主,我跟您说句实话。您这宗门,打仗行,做买卖不行。赵家六十七年攒下的家底,您这么记下去,三年就得败光。”
李玄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那你来管。”
佟四海愣住了。
“我管?”
“你管。”李玄说,“万宝阁南疆分部,你管了二十年,账目清清楚楚。吞天门的账,你也管。”
“我是万宝阁的人。”
“万宝阁的生意,照做。吞天门的账,另算。”李玄说,“我给你开一份工钱,比万宝阁多两成。你干不干?”
佟四海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干。”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您买东西,得问价。卖东西,得记账。做不到,我撂挑子。”
李玄伸出手:“成交。”
佟四海跟他握了握手,握完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门主。我来的时候,在山门口看见一头白鹿,正在追一个弟子咬。”
李玄脸不红心不跳:“那鹿认生。”
“认生?它追着人咬了半里地。”
“认生认生,熟了就不咬了。”
佟四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头白鹿后来成了吞天门的门霸。谁新来的,它都要追一追,追上了就叼人家袖子,不松口。弟子们给它起了个名,叫“白大爷”。白大爷每天在门口趴着,看见生人就抬头,看见熟人就闭眼。有一回烈火堡派人来送信,白大爷追着人家跑了二里地,把信使的靴子都叼走了一只。
李玄知道了,没管。他说:“白大爷比我管用。”
半年下来,吞天门变了个样。
山门内外两城,外城是弟子房、演武场、库房、厨房。内城是正堂、议事厅、藏书楼。弟子从最初的一百来号,涨到了三百多。灵田扩了三倍,种上了灵稻和灵药。万宝阁的货,从吞天门过一道手,转卖到南疆各地,赚的差价,够养半个宗门。
声望也起来了。
东域南边那些小宗门,有什么事都来问吞天门的意见。两家闹纠纷,来找李玄评理。有个宗门被山匪抢了,也来找李玄,李玄派了姜子明带人去,三天就把山匪窝端了。
姜子明回来的时候,挺得意:“门主,这活儿干得痛快。”
李玄正在看林小妹送上来的灵田账,头也没抬:“痛快归痛快,别上瘾。”
“上瘾怎么了?”
“上瘾就该惹事了。”李玄说,“咱们现在的活儿,是守,不是攻。”
姜子明撇了撇嘴,走了。
当天晚上,李玄一个人上了山。
雾隐山不高,但视野好。站在山顶上,能看见山门里一盏一盏的灯。厨房的灯最亮,孙虎还在忙。灵田那边也有灯,林小妹带着人在收夜菜。演武场上也有灯,几个新弟子还在练拳。
李玄站在山顶上,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追赵伯商那天晚上,他在南疆的密林里跑,五天四夜没睡。那时候吞天门还是个山头,几百号人,靠他一个人撑着。
现在不一样了。
他掏出怀里那个本子,翻了翻。上面记着徐青山说的话,记着灵脉、灵田、月钱,还记着“查黑鸟令牌”。
黑鸟令牌的事,他还没查。查了半年,只查到一条线索:那令牌上的云纹,跟西域过来的一批旧法器上的云纹,是同一个路子。再往下查,就断了。
他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
山下,孙虎的厨房里传出一声吆喝:“开饭了!”
李玄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护道,守信,不欺弱小。”他念了一遍,自己笑了一下。
“赵家主。”他说,“你那个六十七年的家业,我这才半年,就比你大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接着往下走,脚步挺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