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0五章 搜刮战利品
赵家祖宅的大门,是被一头驴撞开的。
这事说起来挺丢人。联军围了三天,第三天早上,姜子明调来了一队工兵,扛着撞木准备破门。撞木还没抬到位,门自己开了。开门的是赵家那头拉磨的老驴,不知道谁把缰绳拴在了门闩上,老驴往前一蹿,门闩一滑,大门“咣当”一声向内倒了。
门倒了之后,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姜子明举着撞木站了半天,最后把木头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这仗打的,连个对手都不给。”
碧遥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倒地的门,又看了看院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说了一句更损的话:“赵家这驴,比赵家的人有种。”
话传开之后,联军里就管这次行动叫“驴开门”。
驴开门之后,就是分东西。
赵家攒了六十七年的家底,从库房里一箱一箱抬出来,堆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灵铁、灵砂、药材、布匹、法器、典籍、丹瓶、符纸,什么都有。佟四海带着万宝阁的账房先生蹲在旁边,一样一样估价,估着估着,账房先生的笔都抖了。
“这门主……”账房先生抬起头来,一脸痛心,“赵家这六十七年,挣得比咱们万宝阁南疆分部还多。”
佟四海抽了一口凉气,扭头去看李玄:“李门主,这账要是让我来做,我能做三天三夜。”
李玄正蹲在地上看一柄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短剑,头也没抬:“做。做完了给我一份。”
“给您一份?”
“我要知道赵家这些年到底挣了多少。”
分东西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麻烦。联军好几家,谁都想要好的,谁都不想吃亏。碧遥主张按出力多少分,姜子明主张按人头分,尹素问主张按宗门分。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吵了一个时辰,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还是李玄一句话把这事定了。
“别吵了。”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短剑往地上一插,“分三份。一份给联军公账,一份按人头分给底下那些出力的小弟子,剩下一份,谁打得最狠谁多拿。”
碧遥问:“谁打得最狠?”
“赵伯商跑之前,谁砸开的防线?”
姜子明举手:“我。”
“那你们家多拿一成。”
尹素问不干了:“我们素问谷的人也冲在前面!”
“那就两家各多拿一成,剩下的匀给底下人。”
吵了一个时辰的事,三句话定了。姜子明后来跟人说,李玄这人不会算账,但他会分账。分账比分账本难,账本能请人做,分账得靠一个人拿主意。
东西分到第二天,赵家的几个族老被押着来认库房。
赵文渊、赵文远、赵文宗,三个人一排站着,脸拉得比驴脸还长。赵文渊眼睛一直往那堆灵材上瞟,瞟一眼,脸上的肉抖一下。
李玄走过来:“三位,库房还有几间?”
赵文渊不吭声。
赵文远开口了:“有。东库、西库、后库、内库,还有一间小库。”
“小库?”
“放杂物的小库。”赵文远说,“里面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
李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去看赵文宗。
赵文宗垂着头,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还有一间。”
赵文远脸色变了:“大哥!”
“有间密库。”赵文宗说,“在祠堂底下。只有家主能进。”
赵文渊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没说话。
李玄看着这三个人。一个贪,一个滑,一个认命。
“密库怎么进?”
“得用家主的印。”赵文宗说,“赵伯商死了,印也没了。”
“印碎了。”李玄说,“我亲手砸的。”
“那就进不去了。”赵文远赶紧接话,“密库的机关连着火油,硬开,整个祠堂都得烧起来。”
李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赵文远。”
“在。”
“你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捻衣角。”
赵文远的手僵住了。
“你紧张。”李玄说,“密库的机关,不是连着火油,是连着别的东西。你怕我硬开。”
赵文远的汗下来了。
赵文宗叹了口气:“门主,密库的门,其实不用印也能开。我们三兄弟,一人有一道口令。三道口令对上,门就开了。”
“那刚才为什么不说?”
“怕你抢完了,顺手把我们埋了。”
李玄想了想,觉得这理由挺实在。
“埋你们有什么好处?”他说,“你们三个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至少分东西的时候,有人替我认库房。”
密库在祠堂底下。
从供桌旁边的一块活动地砖下去,走一段窄梯,过一道铁门,再走一段,就能看见一扇青石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三个小孔,品字形排列。
赵文宗、赵文远、赵文渊各自凑到孔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三个人说完,石门后传来一阵机括响,门缝里透出一股很沉的气味,像陈年的木头混着铁锈。
门开了。
李玄一个人走了进去。
密库不大,比上面那几间库房都小。四壁是青石砌的,墙上嵌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摆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用锦布包着。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第一样,是一卷地图。展开一看,是南疆灵脉的分布图,画得极细,每一条灵脉的走向、节点、流量都标得清清楚楚。这种东西,在市面上拿钱买不到。
第二样,是一只玉匣,里面躺着三枚丹丸,丹色青中透金,一打开匣子,满室生香。李玄闻了一下,只觉得丹田里的混沌本源都轻轻动了一下。这是元婴丹,品质极高。
第三样,是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拔出来,剑身上有一层淡淡的水波在流。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洗尘。
好东西。李玄把剑插回去,放在一边。
第四样,第五样,第六样……都是好东西,但都不至于让他停手。
停手是在最里面的那个架子上。
那个架子上只有一个木盒,不大,也就巴掌宽,漆色已经褪了,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李玄把木盒拿下来,打开。
盒子里铺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上躺着一枚碎玉。
玉不大,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是不规则的断口,像是从一整块玉上硬生生掰下来的。玉色青中泛灰,里面有一丝极细的暗光在缓缓游动,游得很慢,像一条睡着了的鱼。
李玄看着这枚碎玉,一动不动。
他伸手,把碎玉捏起来。
指尖碰到玉的一瞬间,丹田里的混沌本源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战斗时的暴烈跳动,是另一种跳法,很轻,很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愣在原地。
这枚碎玉,他见过。
不是长大后见过,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那时候他还不叫李玄,那时候他住在一个村子里,村子后头有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棵歪脖子树。他娘每天傍晚站在树下喊他回家吃饭。
他娘脖子上挂着一枚玉。
玉是青灰色的,边缘断了一块。
他记得那个断口。他小时候老拿手指头去抠那个断口,他娘就拍他的手,说“别抠,抠坏了”。
他记得他娘说这话时的表情。
他也记得后来那一天。
那天来了一群人,穿黑袍,骑着马,马脖子上挂铃铛。铃铛响了一路,从村口响到村尾。村里人出来看,那群人就下了马,拔了刀。
他记得他娘把他塞进灶台底下的柴堆里,记得他娘跑出去,记得外面的喊声,记得火烧起来的时候,木头爆裂的声音。
他记得他娘再也没回来。
后来他被赵家的人从柴堆里拖出来,装进一辆马车,拉到了赵家祖宅。赵家的人问他叫什么,他说不出来,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李玄。
再后来他长大了,练了功,逃了,一路打回来。
这中间隔了二十年。
他一直以为,赵家当年屠村,是为了抢粮,抢地,抢人口。
现在这枚碎玉摆在他面前,摆在这间只有家主能进的密库最深处,被一层旧棉布裹着,被人反复摸过,摸到木盒的边角都磨白了。
他明白了。
赵家屠村,抢的不是粮,不是地,不是人。
抢的是这枚玉。
抢的是他娘脖子上挂的那枚碎玉。
李玄捏着那枚碎玉,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了。
他站在密库里,站了很久。久到上面的人开始喊他。
“门主?里面没事吧?”
“李玄?”是碧遥的声音,“你进去半天了。”
李玄没有回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玉,看着玉里那丝暗光还在慢慢游。他想起他娘说过的一句话。
“这玉啊,是咱家的传家宝。你外公给的。以后传给你。”
他把碎玉举到眼前。
“娘。”他说,“我找着了。”
声音不大,在密库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他把碎玉放回木盒,把木盒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得很正。
然后他转过身来,把架子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储物袋。地图,丹丸,长剑,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的旧物。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密库。
“赵伯商。”他说,“你藏了二十年的东西,我今天拿走了。”
他走出密库,把石门带上。
上面祠堂里,碧遥、姜子明、尹素问、佟四海都在等着。看见他上来,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你在底下待了快一个时辰。”碧遥说,“我们还以为你被什么机关卡住了。”
“没卡住。”李玄说,“就是东西多,挑了一会儿。”
姜子明凑过来:“挑着什么好的了?”
李玄从储物袋里把洗尘剑拿出来,扔给姜子明。
姜子明接住,拔出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这剑……”
“归公账。”李玄说,“谁出的力多谁拿。”
姜子明抱着剑,笑得合不拢嘴:“门主大方!”
尹素问和碧遥也各分到了东西。佟四海在旁边记账,记着记着抬起头来:“李门主,你自己拿了什么?”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的院子。
“拿了点旧东西。”他说。
“旧东西?值钱吗?”
“不值钱。”李玄说,“不值几个钱。”
他没再多说,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里躺着一枚碎玉。
玉是凉的。
贴了一会儿,就暖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抱着他,也是这么暖的。
他站在赵家的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南疆的日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