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轴推移至入夏。
气温呈现出明显的上升趋势,东市巷子里的风带上了燥热的物理属性。
给老槐树浇完水后,这具半透明的躯壳离开万锻斋。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顺着主干道往城南的方向走。
“你这榆木脑袋大热天不在后院乘凉,非要跑去旧废桥晒太阳。”
脑海里准时响起破锣嗓子。
“老头子我算看明白了,你这哪里是去巡街,分明是被那个提刀的小丫头把魂给骗走了!”
“心率参数处于绝对平稳区间。”
给出一个严谨的生物学否认。
“内分泌指数未超出正常阈值。这属于常规的社交走动。”
“少扯这些酸词!”
骨翁在指骨里大呼小叫。
“你这骨头架子要是能分泌那什么激素,老头子我把这半截指骨生吞了!”
无视了这种缺乏基础解剖学常识的叫嚣。
沿着城南那条长满杂草的土路继续前行。
入夏后第三次来到旧废桥。
桥头旁边那间废弃的空屋,门板敞开着。
视线扫过内部空间。
里面摆着一张掉漆的旧桌。
一把缺了半条腿、用破木块垫平的椅子。
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极窄的木床。
床单铺得极度平整,找不到任何褶皱。
“这丫头住的地方比万锻斋的柴房还破。”
老铁匠继续嘀咕。
“堂堂冥守司的命骨审判官,现在混得连个叫花子都不如。”
“极简的生活环境有助于维持神经系统的专注度。”
陈述一个心理学常识。
走出空屋的视线死角。
桥头的石栏杆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短打布衣贴合着极具爆发力的脊背。
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
在那个空荡荡的皮革刀鞘表面来回摩擦。
发出极度规律的物理声响。
把视线收回来。
走过去。
在这道黑色的身影旁边坐下。
石栏杆表面残留着太阳暴晒后的高温,热量顺着半透明的骨骼传导进躯干。
“来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旁边传来极其平稳的声线。
“嗯。”
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反馈。
低头看着那截被磨石反复摩擦的空鞘。
顺着目光,黑衣少女抬起手。
拍了拍腰间那个磨损严重的皮革外壳。
“我把刀给了你。”
“但鞘还留着。”
给出一句补充说明。
“刀的物理杀伤力需要实体刃口提供支撑。空鞘不具备切割功能。”
“你不懂。”
手掌搭在空鞘上,她的语气极冷。
“有时候带着空鞘,反倒比带着刀更有拿刀的架势。”
“威慑力源于敌方心理预期的自我构建。”
进行心理学视角的翻译。
“只要别人不知道鞘里缺了铁刃,威慑效果等同于实物。”
“算你说句人话。”
脑海里响起一声冷哼。
“这丫头片子是在拿空壳子唬人。这招老头子我当年在黑市也用过,专治那些不长眼的泼皮。”
没有理会这种打岔。
转头看着桥下的浅水。
夏天导致降水减少,河床底部的鹅卵石大面积暴露在空气中。
水流撞击石块,发出杂乱的物理噪音。
水洼里,一条指头长的杂鱼跃出水面。
“晚上吃鱼?”
看着那条鳞片反光的小鱼,抛出一个生活类建议。
“太小。”
看了一眼河床。
“不够塞牙缝。”
“蛋白质含量过低,剔除骨骼后可食用肉量不足三克。”
给出营养学数据的补充。
“你要是闲得慌,去城东护城河捞两只大王八。”
破锣嗓子继续嚷嚷。
“这丫头现在瘦得皮包骨头,得补补。”
“她的体脂率维持在百分之十四,属于高水平战斗序列的完美参数。”
反驳了这种落后的养生观念。
“继续增加脂肪会导致敏捷度下降。”
终止了脑海里的营养学争论。
“你一个人住。”
开口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冷清?”
抛出一个询问性质的句子。
“不冷清。”
语调里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以前在冥守司宿舍住的时候,更冷清。”
给出一个对比参照。
“那里除了死规矩,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里,至少有人从桥上经过。”
转过头。
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
日光从正上方打下来。
这道光线在她的面部轮廓上发生了奇妙的折射。
下颌线失去了以前那种极度紧绷的防御状态。
肌肉线条的走向变得柔和。
眼角的凌厉感大幅度衰减。
“这丫头身上的杀气散了三成。”
老铁匠作出精准评估。
“以前看谁都想着砍人,现在看这破河沟子都能看半天。”
“肾上腺素分泌水平回归正常参数。”
确认了这个医学判断。
“长期处于高压环境导致的应激障碍,正在执行自我修复程序。”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把视线从侧脸上移开。
重新投向水面。
风吹过来,卷起两片落叶。
想了一会儿。
手指在空刀鞘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就住这儿。”
给出一个极其明确的地理坐标。
“偶尔帮人跑腿。赚点买米的铜板。”
停顿了三秒。
“旧废桥这一片,归我了。”
语气里带着某种占山为王的理直气壮。
“跑腿业务的利润率极低。”
针对她刚才的职业规划,给出一项经济学测算。
“旧城区的居民消费能力不足以支撑高频次的雇佣需求。”
“我帮东街王寡妇讨过两回债。”
摸着下巴,她报出过往业绩。
“对方原本打算赖账。”
“你用这把空刀鞘砸碎了对方的膝盖骨?”
推测出一个符合她一贯作风的行为逻辑。
“没有。”
摇了摇头。
“我只是把刀鞘放在他家的饭桌上。”
“然后坐着等了一刻钟。”
“对方把连本带利的铜板全都结清了。”
“这种催收手段具备极高的投入产出比。”
给出商业模式上的肯定。
“听听!”
骨翁再次大呼小叫。
“这丫头收保护费收得这么硬气!冥守司的审判官改行当街头恶霸了!”
“区域自治管理有助于降低底层犯罪率。”
提出社会学视角的正面评价。
“她的武力值足以威慑这片区域的帮派分子。”
站起身。
半透明的躯壳在阳光下投射出一个极淡的影子。
这团黑色的投影边缘处于模糊的扩散状态。
“走了。”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准备顺着原路返回万锻斋的铁砧旁。
“站住。”
身后传来指令。
转过身。
黑衣少女依然站在桥栏边上。
日光从她的正后方照过来。
把一道极为清晰的深黑色投影,笔直地铺在长满青苔的桥面上。
一直延伸到半透明的脚尖前方。
“你那个铁匠铺。”
她的下巴往上抬起半寸。
“还缺人吗?”
直截了当地抛出问题。
没有任何铺垫与迂回。
看着那张在逆光中显得极度清晰的脸。
“铁牛打铁。”
“许念算账。”
“阿黎淬火。”
“老瞎收破烂。”
把万锻斋的人员岗位配置报了一遍。
“我不打铁。”
手掌离开腰间的空鞘。
视线越过光影,直直地撞击过来。
“但我可以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