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轴向后推移了数日。
东市巷子深处的万锻斋,炉火烧得极旺。
热浪顺着敞开的门板往外涌。
那条深灰色的新围裙套在铁牛身上。
尺寸极度贴合,布料表面已经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碳灰。
右侧那个巨大的口袋里,装着那根粗号铁骨针。
伴随打铁的动作,金属撞击声在巷子里传开。
这段日子,万锻斋的生意逐渐恢复。
只不过承接的业务,从兵器变成了最基础的民用铁器。
修农具。
打菜刀。
补锅底。
“这算什么事!”
破锣嗓子在脑海里准时开腔。
“老头子我当年在这抡大锤,打的都是杀人的利器。最次也是百炼的钢刀。”
“现在倒好,这傻大个一天到晚叮叮当当,琢磨怎么给东市口卖豆腐的王寡妇补那口漏水的铁锅!”
“这要是传出去,万锻斋的招牌干脆砸了烧火。”
坐在后院的木桩上。
抬起那条半透明的右臂。
握住一把劈柴用的短斧。
“民生用具具备高频次的消耗属性。”
给出一个客观的市场调研数据。
“兵器需求受限于和平时期的管控政策,市场容量极小。补锅底属于可持续发展的商业模式。”
短斧落下。
一根粗壮的木柴被精准劈成两半。
切面极度平整。
“你这榆木脑袋懂个屁。”
老铁匠继续在指骨里嚷嚷。
“铁匠铺靠的是名气。当年老头子我打出一把鬼头刀,能让冥守司的人都来排队求购。”
“现在给卖豆腐的补铁锅,祖师爷都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祖师爷的骨相已经完全降解。”
给出严谨的生物学解释。
“骨骼中的有机物在七十年的地层埋藏中,已转化为无机盐。物理层面无法执行爬出坟墓的动作。”
“你闭嘴!”
骨翁气急败坏。
前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提着破铁锅的大娘跨过门槛。
“铁牛师傅,这锅底漏了个洞,还能补不?”
放下手里的重锤。
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
走过去接过那口铁锅。
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能补。”
给出确定的答复。
“得加厚一层铁皮。不然用不到入冬还得漏。”
“那得多少钱?”
大娘有些心疼地捂着布包。
“两个铜板。”
铁牛报出价格。
拿着铁锅直接走向炉膛。
从角落的废料堆里找出一块合适的生铁片。
用长钳夹住,塞进火里。
“听听!”
骨翁在脑子里气得跳脚。
“两个铜板!买块木炭的钱都不够!”
“这傻大个不仅干些跌份的活,完全是个不会算账的赔钱货!”
“碳耗成本约等于一点五个铜板,人力成本无法量化,净利润无限趋近于零。”
顺着数据逻辑给出财务分析。
斧头再次落下。
木桩上的柴火变成了均匀的四份。
许念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准时出现在前院。
手里拨弄着红木算盘。
跨进门槛,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这生意没法做。”
走到铁砧旁边,许念看着正在补锅的铁牛。
“本月第三次承接亏本业务。”
报出具体的账目异常。
“王大娘的这口锅,材料折旧加上炉火损耗,我们倒贴了半个铜板。”
用算盘指着那块烧红的铁皮,他提出抗议。
“街坊。”
铁牛头也没抬。
手里拿着小锤,极度耐心地将铁皮敲打在锅底的破洞上。
“街坊也得按市场规律办事。”
许念把算盘挂回腰间。
“再这么补下去,明天白杨胡同的租金你拿铁锅去抵?”
“阿黎长高了,需要扯新布做衣服。”
“老瞎那破竹竿断了,要买新的。”
“你那铁骨针确实好用,可这铺子里总得有进项。”
列举出一长串财务缺口。
“根据恩格尔系数计算,目前的伙食支出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
在一旁提供经济学数据支持。
“抗风险能力极低。一旦发生突发性资金需求,财务链条必定断裂。”
“算盘精,听听!”
骨翁又来劲了。
“连这榆木脑袋都知道要算账,这铁牛纯粹是个散财童子。”
“后院堆着三筐打好的菜刀。”
铁牛把补好的铁锅放进水缸里淬火。
水蒸气大面积冒出。
“一把卖十个铜板。刀口开了锋,能砍骨头。”
把黑乎乎的铁锅捞出来,用抹布擦干。
递给等在旁边的大娘。
接过两个铜板,顺手丢进旁边的破木盒里。
发出一声闷响。
“十个铜板?”
许念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含碳量和淬火工艺,拿到内城至少卖三十个铜板。”
“这叫扰乱市场定价系统。”
给出严重的经济学警告。
“这里是东市。”
铁牛拿过搭在肩膀上的毛巾。
“卖贵了,没人买。街坊们没那么多闲钱。”
极度朴素的供需关系理论。
许念被这句话堵在原地。
看着那个破木盒里少得可怜的铜板。
转身找了个门槛坐下。
“迟早把万锻斋干破产。”
日照角度发生偏移。
过了午后,巷子里走进来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老农。
脚上的草鞋沾满黄泥。
那是从北城外的农田里一路走过来的痕迹。
手里拿着一把断成两截的锄头。
断口处布满严重的铁锈。
跨进万锻斋的门槛。
老农有些局促地站在边缘。
“师傅,这锄头断了。”
把两截断铁递过去。
“打一把新的俺买不起。给看看,能接上不?”
走上前去。
把断掉的锄头拿在手里。
用粗糙的手指在断口处摸了两下。
测试金属的内部应力。
“能接。”
铁牛给出判断。
“半个时辰。”
指着门外的台阶。
“去那等。”
老农点点头,走到门外。
在台阶上蹲下来。
从怀里掏出个干瘪的烟袋,没有点火。
吧嗒着嘴。
转过身,铁牛把两截断铁扔进炉膛最中心的高温区。
拉动风箱。
炉火迅速窜高。
阿黎从后院跑出来。
手里拿着长铁钳,站在旁边准备配合。
“废铁含杂质太多,直接对接必定会产生二次断裂。”
给出材料学视角的评估。
站在后院,听着前院传来的风箱声。
“这傻大个手艺还是有的。”
老铁匠在脑海里开口。
“知道要把断口烧化了,重新掺精铁进去锻打。”
半个时辰。
前院的打铁声保持着极度均匀的节奏。
每一锤落下的力道,都精确控制在重塑金属结构的参数范围内。
最后一道淬火工序完成。
阿黎把接好的锄头从水缸里夹出来。
表面呈现出青黑色的光泽。
接缝处完全融合,找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
走出门槛。
铁牛把修好的锄头递给蹲在台阶上的老农。
“试试。”
站起身,老农接过锄头。
在手心颠了两下。
往地面的青石板上用力敲击了几次。
发出沉闷的回音。
金属连接处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好手艺!”
老农浑浊的眼睛亮起光。
“比新的还沉实。”
从腰带上解下布包。
数出十个铜板。
递过去。
没有全部接下。
粗糙的大手只拿走了五个铜板。
“料不值钱。”
铁牛把剩下的五个铜板推回去。
“收半价。”
老农愣在原地。
看了看手里的五个铜板,又看了看那把焕然一新的锄头。
把钱重新装好。
准备转身离开。
走到巷子口,脚步停住。
回过头。
看着站在门槛内的铁牛。
“师傅。”
老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你这铺子——以前是不是有个手会变透明的年轻人?”
这个问题在巷子里回荡。
门槛上,许念拨弄算盘的手指停顿。
水缸旁,阿黎放下了铁钳。
铁牛站在原地。
手里的毛巾搭在肩膀上。
看着那个老农。
“有。”
声音极度平稳。
老农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把。
“他现在还在吗?”
视线穿过门框,往昏暗的铺子内部看了一眼。
转过身。
走到炉膛前面。
拿起长铁钎,把里面的火炭拨弄了一下。
火星飞溅出来。
“在。”
铁牛把铁钎放下。
“里面坐着。”
给出最终的回答。
老农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什么。
提着那把修好的锄头,顺着东市的巷子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从后院通往前院的门帘被掀开。
半透明的躯壳走到前厅。
站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
看着铁牛把那五个铜板丢进破木盒。
看着许念在账本上记下这笔微不足道的进项。
看着阿黎用抹布把新打的菜刀擦干净。
铁牛走过去,把那把菜刀挂在北墙上的铁钩上。
所有动作极度连贯。
构成了一个完全闭环的日常系统。
站了一会儿。
转过身。
重新走向后院。
拿起那把短斧。
对准剩下的木材。
手臂发力。
短斧落在木桩上的声音从后院传出来。
均匀。
稳定。
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