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的时间跨度完成平移。东市巷子里的气温突破了三十摄氏度大关。
万锻斋的门槛旁边,多了一把缺腿的破椅子。
那道穿着黑色短打布衣的身影,每天准时坐在破椅子上。腰间挂着空荡荡的皮革刀鞘。
“这算什么事!”
脑海里准时冒出破锣嗓子。
“堂堂冥守司审判官,跑来给铁匠铺当门神。老头子我当年要有这排场,东市的保护费我都得收两份。”
“安全系数提升百分之三百。”
给出客观的数据反馈。
“近期东市闲散帮派分子的绕行半径扩大到了五十米。由于治安环境改善,许念本周的营业额核算上涨了百分之五。”
结束了这个话题的讨论。
巷子尽头传来竹竿敲击青石板的声音。
频率比平时慢了半拍。
老瞎穿着那身沾满黄泥的破布衣,从外面走进来。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腰间挂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
“这老东西半个月没见人影,我还以为死在外面了。”
骨翁在指骨里嘟囔。
“他的骨骼磨损度增加了百分之十五,处于严重透支状态。心率超过一百二,属于超负荷运作。”
进行物理扫描并给出结论。
走到院子里。
把手里的竹竿靠在水缸旁边。瞎子解下腰间的布袋。
后院传来铁牛打铁的沉闷撞击声。
火星从门帘的缝隙里溅射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化作黑色的灰烬。
许念拿着红木算盘从屋里走出来。
“缺勤十五天,按照万锻斋的人事管理规定,扣除本月基础伙食配给。”
拨弄着算盘珠子,许念报出财务决定。
“老瞎子连买草鞋的钱都搭进去了,你这算盘精还在这算饭钱。”
破锣嗓子继续输出。
“这种财务管理模式缺乏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
跟进一条社会学评价。
“万锻斋不养闲人。”
许念把算盘挂回腰间,眼睛看着老瞎那双磨穿的草鞋。
“明天去后院帮铁牛拉风箱,抵扣饭钱。”
给出最终的解决方案。
“木牌冲歪了。”
老瞎对着空气开口,声音极度干哑,完全没有理会扣饭钱的通报。
“北境入夏雨水多。我那几个同袍的坟头,土被冲走了一半。”
“这半个月去修坟了?”
走上前去,用木瓢从水缸里舀出一瓢凉水递过去。
“重新立直了。”
瞎子把水喝干。水渍顺着干瘪的下巴流进衣领。
“砸实了土,找了些旧骨片,在周围围了一个圈。把去年捡拢的骨头茬子,重新埋了一遍。压得很深。”
“这种浅表埋藏法极易遭受二次水土流失。”
给出地质学角度的建议。
“应采用深坑填埋配合石块加固,构建物理防洪堤坝。”
“没力气挖深坑了。”
老瞎把空木瓢递回来。手掌在腰间的布袋上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带了点东西回来。”
“什么?”
抛出疑问句。
“北境旧战场的土。”
老瞎用粗糙的手指把布袋的麻绳解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土壤。
“让那些回不了家的土,跟这边的树根合在一起。”
“跨地域土壤混合会改变微生物群落结构。”
给出生态学层面的陈述。
“去不去?”
瞎子把布袋重新系好。
“下午。”
给出时间节点。
日光偏移到西侧。城外的乱葬岗依旧保持着常年的荒芜状态。
风吹过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叶发出密集的摩擦声。
半透明的躯壳跟在拿竹竿的人身后。停在老槐树巨大的根部隆起处。
老瞎蹲下身子。
把手里的布袋解开。将里面那些带有暗红色泽的北境泥土,均匀地倒在树根表面。
北境的土与乱葬岗长年累积的旧骨粉末沉积层发生物理接触。
风力加大。
一部分极细微的旧骨粉末被吹到半空。
瞎子把竹竿放在地上。
伸出那双常年摸索断骨的手。用磨秃的指尖,把暗红色的泥土和灰白色的骨粉一点点拢在一起。
动作极度缓慢。
泥土填满了树根周围的缝隙。
手指在土壤表面反复按压,增加物理密度,防止被风重新吹散。
“这老小子,心里藏的事太多。”
老铁匠在脑海里叹气。
“死人有死人的归处,活人总得有个念想。这瞎子这辈子就为了这几把骨头活着。”
没有接话。保持着旁观者的物理静止状态。
把最后一捧土压实。
老瞎双手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
记录下这个动作的声学反馈。没有任何关节软骨摩擦产生的异响传出。
“膝关节滑膜液分泌异常消失。”
播报这组病理学数据。
“你的陈旧性关节炎症状发生了未知机制的自愈。”
“病没好。”
老瞎站在老槐树底下。灰白色的眼睛对着树冠的方向。
“是背上的东西轻了。”
给出一个极度唯心的解释。
“我女儿没名字。”
干瘪的嘴唇开合。瞎子的声音在乱葬岗的风里散开。
“我老婆有名字了。”
停顿了五秒钟。
“我同袍的骨头归土了。”
把这句话说完。
瞎子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竿。转过身,顺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视线锁定在那道背影上。
脚掌落地与抬起的物理发力过程发生了显着改变。步伐间距变大,触地时间缩短。
“负重参数发生改变。”
确认了这个物理现象。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百分之二十。”
“执念放下了,骨头自然就轻了。”
骨翁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通透。
“老头子我当年把锤子交出去的时候,也觉得这半截指骨没那么沉了。”
没有发表意见。
视线从瞎子的背影转移到老槐树底下的那堆新土上。
夜间温度下降。
万锻斋的后院停止了打铁作业。黑暗笼罩了角落的废铁堆。
走到水井旁边。
在石板缝隙里,找到了一小丛新长出来的细芽。绿色植物在缺乏光照的砖缝里维持着顽强的生命力。
用两根半透明的手指,捏住细芽周边的泥土。
执行拔起动作。
连根带土,将这丛植物转移到掌心。
“大半夜不睡觉,挖草干什么?”
脑子里的声音带着困意。
“进行植物移植实验。”
给出严谨的行为定性。
离开后院。走出东市巷子。
再次来到城外的乱葬岗。
夜里的风度数偏低。
走到白天老瞎撒土的位置。蹲下身。
用手指在北境旧土和旧骨粉末混合的土壤层里,刨出一个五厘米深的浅坑。
坑穴底部的泥土湿度适中。
把掌心里的细芽放进去。
用旁边的混合土将其掩埋,按压紧实。
植物的根系在全新的土壤结构中重新建立物理支撑点。
调取地下水文分布数据。
“该区域地下水位偏高,毛细现象可为浅根植物提供持续水分输送。”
给出存活率评估依据。
“土壤肥力参数充足。”
看着夜色下的那一点绿色。
“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
站起身。
拍掉手上的土。
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