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帝都东面的主干道,这具半透明的身体一直往前走。
每迈出一步,鞋底落在青石板上。
完全发不出任何声响。
不仅缺乏声音,这副躯壳的物理重量也大幅度降低。
“你这脚底下踩棉花了?”骨翁的破锣嗓子在脑海里准时响起。“走个路轻飘飘的,东市那条瞎眼狗都比你走得稳当!”
“物理重量没有改变。”
给出客观的鉴定结果。
“少扯淡!”老铁匠大声嚷嚷。“老头子我在这指骨里都觉得要飘起来了,你还在这嘴硬!”
“存在感下沉。”
陈述事实。
“地脉层接收了部分冗余数据。”
“把话说人话!”
“我把一部分重量留在了地下空腔。”
“亏本买卖!”老铁匠骂骂咧咧。“不过也好,至少今天连个落脚的破坑都不用找了。”
顺着道路继续走。
由于中午的日照,地表的温度被彻底拉高。
面对这种高温,半透明的身体无法产生任何生理反馈。
“你把重量扔在下面,以后拿什么跟人打架?”骨翁继续唠叨。“拿空气砸人?”
“质量越轻,移动速度越快。”
进行工程学反驳。
“动能等于质量乘速度的平方,速度的收益大于质量。”
“滚滚滚,少拿你这套听不懂的词来糊弄鬼。”老铁匠哼了一声。“老头子我只认八十斤的大铁锤,砸下去连渣都不剩。”
“这条街上的包子铺今天居然没开门。”骨翁在脑子里开始进行无差别的环境扫描。“张胖子平时这个点都在剁肉,今天那块案板连个血星子都看不到。”
“社会群体的趋利避害机制。”
给出行为学解释。
“地下能量脉动引发了轻微的地质震荡,普通市民选择了居家避险。”
“怂包!”老铁匠破口大骂。“当年打仗的时候,天上掉火球,万锻斋的炉子照样烧得通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生命体保留火种的第一原则是规避高风险物理事件。”
“少给他们找借口。”骨翁冷哼。“你现在这副透明骨架要是被人看见,指不定把他们吓出什么毛病。”
“我的可见度正在降低。”
陈述自身的光学状态。
“随着存在感下沉,普通人视网膜捕捉我的概率已经下降到了百分之十以下。”
“真够惨的。”骨翁嘲讽道。“活着连个影子都快没了,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你这辈子算是白干了。”
“达到预期物理效果即可。”
结束了这个无意义的话题。
顺着主干道拐个弯,前方出现了那座废弃的石桥。
桥面上的青苔在春风里发干。
停在石桥北侧的入口处。
没有直接踏上桥面。
转过身。
顺着旁边的土坡走到桥底。
在石桥下方,光线很暗。
沿着水流的方向,长满水草的桥墩立在泥里。
走到最中间那个桥墩前面。
抬起半透明的右手。
用指尖碰了碰桥墩表面的粗糙石块。
经过风雨的侵蚀,“北面”两个字的轮廓已经被严重磨损。
如今只能摸到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老瞎这账真烂透了。”骨翁叹了口气。“这破字连一天都撑不住,他居然天天惦记着往上刻。”
收回手指。
“物理磨损属于必然现象。”
“这老东西要是知道你大中午跑来桥底下看这堆破石头,非得缠着你再要两壶劣质烧酒不可。”
“他算得不准。”
给出最终评价。
“他说我往北走必死无疑,但现在我还具备物理活性。”
“废话!”老铁匠骂道。“你都快把整个帝都的地基给掀了,阎王爷哪敢收你这尊瘟神。”
转身上坡。
踩着石阶走到桥头。
视线前方出现一个人。
在那间空屋的门槛上,夙夜坐在那里。
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短打布衣。
借着紧贴躯干的布料,勾勒出极度匀称且充满爆发力的背部线条。
顺着修长的脖颈看过去,长发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
在阳光的直射下,白皙的后颈皮肤泛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透出一种惊人的瓷性质感。
伴随衣领向外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轮廓,在阴影里呈现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弧线。
在她的左手里,握着一块灰色的粗布。
借助右手,按着一把普通的铁刀。
迎着阳光,刀刃泛着白光。
正拿着粗布擦刀。
伴随着来回摩擦的动作,粗布在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处于午后的空旷桥面上,这种声音极度清晰。
随着手臂的发力,布衣下的肌肉线条隐隐显露,兼具柔美与极端的破坏力。
听到脚步声传来。
将手里的动作停在半路。
抬起头。
将视线投向走上桥面的透明人影。
撑着膝盖,整个人从门槛上站起来。
今天没有带那把标志性的守律刀。
更没有穿冥守司的制服。
隔着三丈远的距离,两个人看着对方。
“你没死在那个坑里?”老铁匠在脑子里嘀咕。“这疯丫头连官刀都不带,在这摆摊卖破铜烂铁?”
切断这种无意义的吐槽。
刘渊先开口。
“裂隙合了。”
陈述一个工程学结果。
听到这句话,夙夜的右手从膝盖的布料上松开。
“你按了树?”
“没按。”
给出一个否定的答复。
“遗骨自己融了。”
“地脉自己合了。”
盯着他透明的肩膀,夙夜开口询问。
“那你——还是你?”
抬起右手。
翻转手腕。
将掌心朝上放置。
迎着午后的阳光,半透明的掌心表面发生折射。
在这层折射下,内部那条细长的暖线正在跳动。
跟随着地底深处传来的脉动,每一次闪烁的节律完全同步。
顺着指尖,一层极其淡的暖黄色微光逸散出来。
“还是我。”
放下手。
“但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什么?”夙夜问。
“一个固执的数据包。”
“放屁!”骨翁在脑子里大骂。“谁是数据包!老头子我是来收账的!”
看了一眼那条暖线,夙夜提着铁刀转身。
“走吧。”
“去哪?”
“万锻斋。”
“你今天没穿冥守司的制服。”
指出这个明显的着装异常。
“那身衣服太重。”夙夜把铁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影响挥刀的速度。”
“制服采用玄天冰蚕丝编织,总重量仅为三斤二两。”
提供准确的布料数据。
“比你手里这把铁刀轻了足足五斤。”
“有些重量,没办法放在秤上称。”
站直身体。
“冥守司的规矩,我已经砍断了。”
并排朝着城西的方向走。
毫无疑问,这种同行方式完全背离了过去的参数设定。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追捕者与被追捕者的物理界限永远保持在一个安全阈值之外。
直到现在,这个界限被彻底打破。
走在右侧半步的位置,夙夜保持着同步的步伐。
在她的左手边,没有任何遮挡。
直接站在那条透明的右臂外侧。
由于距离极近,甚至能感觉到布衣摩擦传来的轻微空气流动。
从街角吹过来的春风,带起一阵暖意。
吹动扎在脑后的长发。
随着发梢摆动,直接扫过透明的手背。
带来一种极度真实的物理触感。
在这股触感下,掌心里的那条暖线跳动得更加剧烈。
“她靠这么近干嘛?”骨翁开始起哄。“这疯丫头今天吃错药了?以前拿刀砍你的时候,恨不得隔着八条街。”
“热辐射范围。”
进行科学解释。
“地脉的能量在掌心逸散,她在吸收热量。”
“你这榆木脑袋真没救了!”老铁匠气得直骂。“人家那是惦记你这破暖炉吗?人家那是怕你这副骨头架子突然散了!”
为了验证这一说法,旁边的步伐突然慢了半拍。
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
精准地扣住了那条半透明的右腕。
把指腹贴在毫无温度的骨骼表面,直接按在了那根粗糙的布条上。
凭借这种按压,那个歪歪扭扭的铁锤图案被完全覆盖。
来自实体的体温,顺着接触面强行传导过来。
“你抓着我干什么?”
转头询问。
“测试硬度。”夙夜看着前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怕你半路化成灰,弄脏了我的布衣。”
给出确切的抗压数据。
“硬度超过帝都城墙的青砖。”
“闭嘴。”
“收到指令,停止音频输出。”
“冥守司现在什么情况?”提出疑问。
“乱成一锅粥。”夙夜握着刀柄,没有松开抓着手腕的手。“真理高塔的地基塌了三分之一,秦枭在废墟里挖了一上午的烂石头。”
陈述已知事实。
“大祭司的遗骨已经完成相变,彻底融入地脉循环系统。”
“所以他疯了。”夙夜冷冷地接话。“他带着执骨使封锁了东区,扬言要掘地三尺把你这具骨相模糊的异端找出来,塞进熔炉里提炼。”
“工程量太大。”
进行算力评估。
“整个东区的土壤体积超过三千万方,凭借现有的挖掘工具,需要连续作业两百年。”
“他不需要挖两百年。”
扣在手腕上的手加重了力道。
“他只要站在街头,随便抓个见过你的人,就能拼凑出你的长相。”
“我的存在感参数已经下沉。”
进行逻辑反驳。
“普通生物的视觉记忆无法长久保存我的面部数据,明天就会清空。”
“那我呢?”
毫无铺垫,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作为高阶命骨的拥有者,你的记忆神经元具备更强的抗干扰能力。”
给出保守的估算结果。
“大概能多撑三天。”
“三天后呢?”
“系统会自动清理无效缓存数据。”
“我偏不清理呢?”
“这属于违反客观规律的执念。”
“冥守司的人,生来就带着执念。”
松开了手。
把那把铁刀重新扛在肩膀上。
“明天我会去把这把破刀开刃。”
“生锈的铁器具备更高的破伤风感染率,杀伤力比开刃更强。”
提出战术建议。
“少废话。”
偏过头,看着那张半透明的侧脸。
“以后遇到骨猎会的人,你负责跑,我负责砍。”
低头看地面。
借着阳光的照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
铺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左侧是一个实体的黑影。
紧挨着旁边,跟着一个同样黑、同样深浅一致的影子。
呈现出极度清晰的边缘。
没有任何液态扩散的模糊迹象。
“这太阳真大。”骨翁的声音变小了。“老头子我都觉得有点刺眼。”
没有作答。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