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祭司的物理痕迹被彻底抹除,时间轴向后推移了一个时辰。
盘腿坐在空腔底部的地面上。
透明的骨骼表面倒映着底下流淌的暖黄色光泽。
“你打算在这破坑里孵蛋?”
破锣嗓子准时在脑海里响起。
“这老帮菜连灰都没剩下,你还守着这地儿干嘛,等着那些发光的石头给你磕头?”
“这破地方热得要命,老头子我这半截指骨都快被烤熟了。”
“要走赶紧走。”
“秦枭那半人半鬼的家伙说不定正在外面布阵,咱们再不出去,真得跟这堆破石头作伴了。”
没有理会这种缺乏耐心的聒噪。
视线锁定在地面的岩层纹理上。
“物理演化需要时间。”
抛出一个极度死板的解释。
“地脉的脉动频率正在改变,现在离开会导致数据观测中断。”
顺着底部往四周扩散,原本急促的振动正在减弱。
最初的一个时辰里,每一次跳动只需要一息时间。
到了现在,间隔参数被拉长。
两息一次。
底部的岩层在互相挤压中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音。
“这破地脉快歇菜了?”
骨翁敏锐地察觉到了底下的动静。
“刚才还跳得跟老牛喘气一样,这会儿怎么一副没吃饱饭的德行?”
“不会是你把老树根给撑死,这网要断了吧?”
“能量趋于稳定。”
给出客观的鉴定结果。
“过载状态已经结束,整个地下网络进入常规休眠模式。”
伴随着这种频率的下降,空腔底部的光线发生了剧烈的物理相变。
原先那种高亮度的暖黄光泽开始降温。
色谱向着暗金色偏移。
光芒在凹槽边缘沉积,一层全新的物质正在覆盖旧有的岩层。
暗金色维持了半个时辰。
三息一次。
地脉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
颜色彻底褪去。
呈现出一种灰白色。
完全属于死人骨头的标准色调。
“真晦气!”
老铁匠大声嚷嚷起来。
“这老帮菜人没了,还得把这块地弄成这副德行。”
“这颜色看着真让人倒胃口,当年东市乱葬岗里的陈年旧骨头全长这样。”
“老头子我当年在万锻斋打完铁,好歹知道把炉灰扫干净。”
“他倒好,直接把这坑底糊上一层白灰。”
“这叫骨化。”
顺着对方的话头给出一个专业名词。
“地脉吸收了高浓度的骨质能量,在新陈代谢中生成了全新的旧骨保护层。”
“这层骨化层将彻底封死西侧的裂隙口。”
把右手掌平贴在刚刚成型的灰白地面上。
掌心内部那条红色的暖线跟着底下的跳动一起闪烁。
节律完全同步。
一种极其强烈的拉扯感顺着尺骨向上延伸。
这副透明的身体正在产生某种不可逆的物理下沉趋势。
“你这手拔不出来了?”
骨翁发现了不对劲,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小子身上的穷酸气正在往这地底下漏!”
“老头子我连着你的骨头,都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赶紧撒手!”
“你那点存在感本来就没剩下多少,再漏下去,真要变成空气了!”
“连接已经建立。”
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
“我的存在感作为数据锚点,已经沉入地脉。”
“这是维持整个地下网络不再暴走的必要条件。”
“你这是把自己也填进去了!”
骨翁气急败坏。
“许念要是活着绝对会用算盘砸烂你的头!”
“你拿自己填坑就算了,还把老头子我也坑进这堆烂石头里了!”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东市那条瞎眼狗都知道这生意不能做。”
将左手探入干瘪的布袋。
摸索了一阵。
掏出三根打磨得十分粗糙的铁骨针。
阿黎坐在门槛上缝布条的画面在视觉神经里过了一遍。
将这三根针拿出来,并排放在凹槽边缘的旧骨层表面上。
调整方向。
针尖直指东面。
旧土所在的方位。
从腰间拔出骨笔。
手腕发力。
在铁骨针旁边的灰白地面上刻划起来。
骨笔的硬度极高,划开新生成的骨化层,带出细碎的粉末。
四个字留在了地面上。
刻痕极浅。
“你在搞什么招魂仪式?”
老铁匠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你人都快化成空气了,留三根破针管什么用?”
“阿黎那丫头又没长千里眼,她能隔着半个帝都看到这坑里的字?”
“张胖子切肉的刀痕都比你这字写得规整。”
“物理坐标系需要参照物。”
收起骨笔。
“这是一种证明。”
“存在感沉入地脉,并不等同于物理意义上的消亡。”
“只要这三根针没有被风化,这四个字的逻辑就成立。”
四个灰白色的字印在旧骨层上。
针在,人在。
站直身体。
地脉的最后一次跳动在脚底彻底平息。
西侧骨壁下方的那条深长裂隙完全闭合。
灰白色的旧骨层将所有的接缝死死封住。
整个地下空腔陷入绝对的静止状态。
“完事了?”
骨翁哼了一声。
“老头子我真受够这破地方了。”
“走。”
“上去看看秦枭那张脸现在有多难看。”
“他要是敢拦路,咱们直接用这把破刀敲碎他的膝盖骨。”
迈开脚步。
迎着东面倾斜下来的光斑,顺着来时的斜坡往上攀爬。
脚步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物理碰撞声。
距离地面越来越近,光线的折射率发生改变。
爬出高塔地基洞穴。
外界的时间处于正午。
光线毫无遮挡地照射过来。
春日的阳光穿透那些废墟的缝隙,打在透明的脸颊上。
空气里带着泥土升温后的燥热。
一阵春风吹过。
残骸周边新长出来的野草在风中来回晃动。
停住脚步。
站在高塔残骸的最高处。
低下头。
视线落在脚边的空地上。
光线被实体骨骼完全阻挡。
地面上投射出一个极其完整、边缘清晰的黑色影子。
看了那个影子一眼。
调整重心。
朝着万锻斋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