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东市的青石板路一直往前走。
右肩上的干瘪布袋随着步伐产生极度规律的起伏。
阳光把一个完整的灰色影子铺在地面上,跟着脚步同步前行。
“这天光也是瞎了眼,居然给你打了个这么实在的影子。”
脑海里,老铁匠的破锣嗓子再次开启。
“你这副骨头架子现在连二两重都没有,投出来的影子倒比张胖子家的案板还宽。”
“要是被街坊们看见,非以为你诈尸了不可。”
“前面就是旧废桥了,走过这座桥,可就彻底出了东市的地界。”
“你这手腕上飘着一块破抹布去高塔,真不怕被骨猎会那帮人笑掉大牙。”
“老头子我当年去讨债,那可是背着八十斤的玄骨大锤,走在这条街上,狗都不敢叫。”
没有理会这种缺乏营养的噪音。
保持着匀速的步伐。
物理距离在一步步缩短。
空气里的温度比前两个月高了一些。
春风从河道上游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吹透了半透明的长衫衣摆。
视野前方出现了那座残破的石拱桥。
当年桥面塌了一半,后来被几根粗木头临时垫上,勉强能过人。
走到桥头边缘,脚步停住。
视线落在侧前方。
那里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桥头等你的人——林三娘”。
这是老瞎当年用杀猪刀刻上去的。
这行字在春日的日光里泛着旧木的暖色。
木牌旁边站着一个人。
夙夜穿着一件灰色的常服。
腰间别着一把带鞘的刀。
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脱离了随时准备拔刀的战斗警戒位置。
她看着这边,没有任何动作。
“这疯丫头今天没穿冥守司的皮。”
骨翁的语调里透着极强的警惕。
“这架势看着不对劲,她是不是知道你在这底下刨了两个月的坑?”
“别是专门在这里堵你的吧?”
“这要是动起手来,你现在这副透明骨架子,连她一脚都挨不住。”
往前迈出两步,停在她面前。
两人之间保持着七尺的安全距离。
“你在等。”
开口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
声音里缺乏情绪的起伏。
“我说过。”
夙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执行公务时的肃杀气。
“你按完树之后。”
“我在桥头等你三天。”
她看着那只绑着布条、处于半透明状态的右手。
“但你还没按。”
“我没有等你回来。”
“我在等你路过。”
逻辑非常严密,完全符合她一贯的行为准则。
“你今天休沐?”
给出一个符合常理的推测。
“冥守司今天全员出动,在西市搜捕三个黑市头目。”
她报出一个官方的行动计划。
“你没去。”
“路太远。”
给出了一个极度敷衍的物理理由。
“这丫头学会扯淡了。”
老铁匠在体内大声嚷嚷。
“西市离她家就隔着两条街,她跑来东市的旧废桥说西市远?”
“这谎撒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目光下移,落在她腰间那个陌生的刀鞘上。
“刀换了。”
指出这个核心的物理变化。
“旧的给你了。”
她回答得很干脆。
“那是玄骨打造的极品,冥守司登记在册的管制武器。”
给出那把刀的官方定性。
“现在它插在旧土当避雷针。”
陈述一个既定的物理事实。
“丢了官刀,要罚半年的俸禄。”
她陈述着冥守司的惩罚机制。
“这笔钱我会从万锻斋的账上划走。”
“许念会拿算盘砸死你。”
给出账房先生的必然反应。
“他打不过我。”
这是一个具备绝对压制力的武力学事实。
“这把刀很轻。”
视线停留在那个毫无装饰的木质刀鞘上。
“这是新的。”
她把手从刀柄旁边完全拿开。
“普通的铁。”
“没刻字。”
她补充了两个物理属性。
普通铁器无法承载命骨的频率,也无法刻画冥守司的阵法。
这意味着她今天站在这里,完全脱离了官方审判官的身份。
“你这算什么?”
骨翁在脑海里嘀咕。
“送行还是查岗?”
“这疯丫头现在做事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她要是真想抓你,刚才就该把那把破铁刀抽出来了。”
“可她连碰都不碰一下。”
没有回答老铁匠的疑问。
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灰色常服的人。
“秦枭带着执骨使把高塔外围封锁了。”
她抛出一条顶层情报。
“他在找你。”
“他需要逆命骨。”
“他想把神骨的频率压下去。”
“他压不住。”
给出客观的评估结果。
“我知道。”
她看着地上的青石板。
“所以我今天没去抓他。”
“他在等我。”
强调了物理坐标的重合性。
“地下也有一具骨头在等你。”
她指出另一个能量源。
“都很热闹。”
“你这副身体,抗不过两头挤压。”
“闭环不需要身体。”
给出工程学的最终解法。
风从桥面上吹过来。
把她灰色的衣摆吹得向后扬起。
“高塔地基的同化频率一旦爆发,整个帝都都会陷入彻底的混乱。”
她陈述着最坏的推演结果。
“活人需要自己做主。”
给出行动的最终底层逻辑。
她沉默了片刻。
把手彻底背到身后。
“你走吧。”
“我在这边看着。”
这是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声明。
也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丫头真的疯了。”
骨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这是在放你过桥,把冥守司的规矩全踩在脚底下了。”
“当年她那个初恋死的时候,她可是发誓要砍光所有跟命骨沾边的人。”
“现在倒好,看着你这个最大的麻烦精去炸高塔地基,她连个屁都不放。”
“老头子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
迈开脚步。
从她身边走过。
踩在旧废桥那些临时垫放的粗木头上。
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
步伐保持着固定的频率。
没有回头。
走到桥面尾端的时候。
侧过头。
视线越过肩膀,看向来时的方向。
夙夜依然站在桥头。
她看着这边的背影。
右手臂向上抬起了一寸。
手指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半弯曲的状态。
那个动作停顿在半空。
最终没有完成挥动的轨迹。
随着手臂的自然下落,重新垂回身侧。
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面从粗糙的木头变成了坚硬的泥土。
高塔的残骸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春风把右腕上阿黎绑的布条吹得轻轻飘动。
把处于透明状态的右手抬起来。
目光落在布条的表面。
黑色的粗线绣着一个极度简单的旧铁器图案。
那是铁牛教他打的第一件东西的形状。
一根最简单的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