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万锻斋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前铺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焦炭气味。
走到柜台后方,将那个沾满灰尘的粗布袋子拎到破旧的木板桌上。
解开袋口的麻绳。
“你这破袋子都要磨穿底了。”
骨翁的嗓门在脑海里准时响起。
“去旧土种树,带这一堆破烂过去当肥料?”
“老头子我当年去真理高塔讨债,可是背着八十斤的玄骨大锤。”
“那锤子抡起来,能把三个骨猎会的堂主砸成肉饼。”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穷酸样,连个拿得出手的铁器都没有。”
没有理会这句噪音。
把袋子里的东西悉数倒在桌面上。
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与纸张碰撞声。
拿起那把生锈的铁钥匙。
这是万锻斋后门那把永远锁不上的破锁配的钥匙。
“留着。”
给出两个字的判断。
将铁钥匙推到桌面的左侧。
“这破铁片子扔大街上都没人捡。”
骨翁继续吐槽。
“你留着它能生小铜板?”
“那后门早就被张胖子家的野猫踩塌了,锁个屁。”
“张胖子昨天还念叨要拿它去垫案板的桌角。”
接着拿起那枚四四方方的校印。
表面沾着一些干涸的红黑印泥痕迹。
把它放在铁钥匙旁边。
“这玩意更是个废物。”
老铁匠的声音高了八度。
“你天天拿着它在账本上盖章,许念那小子的工钱照样被扣得精光。”
“有这功夫,把它当飞镖扔出去砸狗都比留在这里强。”
随后是鹤道人那卷泛黄的补录卷。
以及秦枭给的那枚极度单薄的骨片。
将它们整齐地叠在一起。
推到左侧的物品堆里。
“这两样东西更是要命。”
老铁匠开始点评。
“鹤老道的东西全是坑,里面画的那些鬼画符,看一眼折寿三年。”
“秦枭那半人半鬼的家伙给的骨片,上面全是同化频率的臭味。”
“带到地下,连擦屁股都嫌硬。”
“这些纸片子和破骨头,全都是烫手山芋。”
抽出许念写的那封长信。
信封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
信里全是他算错的账目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宏大计划。
压在补录卷的下方。
把这些属于其他人的因果,全部留在这张桌子上。
最后拿起那块夏临留下的残片,以及一块常年垫在包袱底部的旧铁块。
“这破铁块你都带了两个月了。”
骨翁的声音里透着嫌弃。
“纯度极低,连打个杀猪刀都不够格。”
“你打算把它供起来当祖宗?”
拿着这块旧铁块,走到前铺角落的那个大铁砧前。
将铁块稳稳地放在铁砧的正中央。
“物归原主。”
给出这个动作的物理定义。
转过头,看向桌面上被分在右侧的两件物品。
一根泛着暗青色光泽的骨笔。
以及三根阿黎给的铁骨针。
“带走。”
发出简短的指令。
伸手去拿那根骨笔。
处于半透明状态的右手在接触笔杆时,产生了一次严重的物理穿透。
手指直接穿过了实体的木质部。
必须调用更深层的神经发力,才能勉强将其握住。
“你这手现在连根棍子都拿不稳。”
老铁匠叹了口气。
“守律刀让你提前插在旧土那棵树苗旁边了。”
“那把刀可是玄骨打造的极品。”
“你把它扔在乱葬岗当避雷针,现在自己空着两只手出门。”
“就凭这三根破针和一根破笔,你打算去跟高塔地基底下那些同化频率干架?”
“人家大祭司的遗骨放个屁,都能把你这三根针吹断。”
“那是去送菜。”
“针能导频。”
给出客观的工程学解释。
“笔能刻阵。”
将骨笔和铁骨针装回布袋里。
拉紧袋口的麻绳。
后院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铁牛光着膀子,正在给新修好的炉膛添加最后一炉炭。
黑色的焦炭被粗壮的手臂一铲一铲送进炉子里。
没有点火。
只是把炭块码放得极为整齐。
他连平时最爱用的风箱都没有拉出来。
每一块炭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保证了炉膛内部空气流通的最大横截面积。
“这老东西在干嘛?”
骨翁在脑海里嘀咕。
“大白天不生火,光填炭?”
“万锻斋的炉子从来没有填满炭却不点火的规矩。”
“他这是打算封炉子?”
“老头子我当年教他打铁的时候,可没教他这么糟蹋好炭。”
走到铺子门口。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巷子。
阿黎坐在门槛旁边的一个小马扎上。
右手拿着一根非常细的钢针,在粗布上反复穿刺。
每一次穿透布料,都需要用到手腕的力量。
这块布的材质和万锻斋用来擦拭铁器的抹布完全一致。
边缘剪裁得有些粗糙。
“你在缝什么?”
开口询问这件缺乏实用价值的物品。
听到声音,阿黎抬起头。
将打好结的线头用牙齿咬断。
站起身,把那块缝好的布条递过来。
没有回答问题。
视线落在布条的表面。
上面用黑色的粗线绣了一个极度简单的图案。
几条直线交叉,构成了一个旧铁锤的轮廓。
针脚有些歪斜,导致那个铁锤看起来发胖。
“绑在右手上。”
阿黎的声音非常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这算什么?”
“护身符?”
骨翁在脑海里大声嚷嚷。
“这丫头的手艺比老头子我当年抡锤子还糙。”
“这铁锤的物理形态完全等同于张胖子肉摊上的棒槌。”
“你戴着这玩意出门,骨猎会那帮人非笑掉大牙不可。”
没有接老铁匠的话茬。
看着阿黎递过来的布条。
右手处于极度透明的状态,几乎无法承受布料的重量。
“按树的时候。”
阿黎补充了一个具体的操作场景。
“手上有东西。”
这段话缺乏主谓宾的完整结构。
但在物理逻辑上完全成立。
树皮极为粗糙。
这副身体的存在感正在流失。
当透明的手掌去按压那棵连接整个地脉网络的树苗时,需要一个视觉上的实体锚点。
否则无法确认物理接触面的发力点。
伸出右手。
接过那根布条。
用左手配合着,将其一圈一圈缠绕在透明的手腕上。
布条紧紧贴合着皮肤的轮廓。
那个发胖的旧铁锤图案正好朝外。
从视觉上看,半空中悬浮着一块绣着图案的破布。
布条下方是一截模糊不清的手掌轮廓。
“这下好了。”
“走在大街上,别人真以为一块抹布成精了。”
骨翁发出无情的嘲笑。
“这造型,连东市那条瞎眼狗都不稀罕咬你。”
“冥守司的人要是看见这块飘在半空的布条,非拿长枪把你捅下来不可。”
整理好手腕上的绑带。
后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铁牛高大的身躯从铺子后面走出来。
老汉的手里没有任何打铁的工具。
那些被他视若性命的铁锤和火钳,全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后院的工具架上。
走到前铺中央。
停住脚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个干瘪的布袋。
接着视线转移到那只绑着布条的右手上。
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气流音。
没有吐出一个字。
“这老东西今天连个屁都不放了?”
“平时好歹还能哼唧两声。”
骨翁对于铁牛的沉默表示极度不满。
“这可是去送命的买卖。”
“连句送行的话都不说,真是把闷葫芦发挥到了极点。”
“当年老头子我离开万锻斋的时候,他还知道给我拿壶劣质烧酒。”
“现在倒好,干瞪眼。”
抬起头。
看着站在面前的铁牛。
老汉的呼吸平稳。
粗壮的手臂自然下垂。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丈的物理距离。
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
“把门看好。”
给出最后的指令。
铁牛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极大,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鼓了起来。
“门用得着他看?”
骨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掩饰不住的情绪波动。
“这破铺子连个贼都不愿意光顾。”
“你让他看门,纯粹是给他找个活干。”
转身走到木板桌前。
用左手抓起那个干瘪的布袋。
反手一甩,将其背在右肩上。
布袋的重量压在透明的锁骨上,产生了一种极不协调的下坠感。
走到万锻斋的木门槛前面。
停下脚步。
铁牛和阿黎分别站在门口的内侧。
一左一右。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门外的街道上,张胖子剁骨头的声音极度规律地传来。
一下。
两下。
切碎了东市午后的安静氛围。
“走吧。”
“这破地方老头子我待了几十年,早就待腻了。”
骨翁的语气里带着少有的轻松。
“去看看那棵树。”
“咱们种的树,总得咱们自己去浇最后一瓢水。”
“大祭司那老帮菜在地下等了这么久,该去给他送点见面礼了。”
迈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日光从东市的巷口笔直地照射进来。
光线打在身上,把一个完整的影子铺在青石板地面上。
那个影子呈现出一种极度深邃的深灰色。
轮廓清晰。
边缘没有任何模糊的迹象。
甚至连右肩上那个干瘪布袋的形状,都被完完整整地投射在地面上。
低头。
视线锁定在这个反常的物理现象上。
存在感正在大幅度流失的身体,不具备投射如此实体影子的光学条件。
这是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投影。
“看来这天光,还算讲点道理。”
骨翁的语调完全平息下来。
“它知道你要去干什么。”
“所以把影子还给你了。”
“挺好的。”
收回视线。
没有任何停顿。
转回身。
朝着巷口的方向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