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迎面扑来旧土的气息。
“你这腿脚现在真是慢得离谱。”
脑海里准时响起一阵破锣嗓音。
“这段路当年老头子我闭着眼睛半个时辰便能跑个来回。”
“你硬生生磨到了太阳下山。”
“这副骨头架子再这般漏风,明天出门干脆让张胖子给你打个轮椅。”
“省力。”
给出两个字的物理学应对方案。
“你还真打算坐轮椅去炸真理高塔?”
“老头子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咱们好歹也算去干一票大的。”
“能有点反派的气场吗?”
“人家秦枭出门全靠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几十个执骨使开道。”
“你倒好,穿着件破长衫,手里拎个烂布袋。”
“这造型走在街上,乞丐都要塞给你两个铜板。”
“低调。”
陈述一个战术隐蔽原则。
“低调个屁!”
“你现在这透明程度,走到哪全是空气。”
“连张胖子家那条瞎眼狗都懒得冲你叫了。”
“这叫低调?”
“这叫物理消失!”
投去视线。
正前方是夕阳的余光打在白室的墙面上。
春日的暖光让白石墙泛着一层温润的旧玉色。
在春天里,这栋没有窗户的建筑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物理质感。
完全脱离了冬天那种死气沉沉的木板模样。
“这破房子倒是会挑日子变色。”
继续传来骨翁的输出。
“到了春天居然还透出点人味。”
“老瞎要是还活着,肯定天天搬个马扎坐在这门口晒太阳。”
“顺便再拿把破蒲扇,赶一赶旧土上的苍蝇。”
“他当年偏爱坐在这里算卦。”
“算来算去,把自己给算进土里了。”
听到老瞎的名字。
垂下目光。
门前那片空地上多了一棵树。
原本只有三片叶子的细弱幼苗,如今已经长高了一尺。
枝头舒展开十几片新叶。
茎干也长成了拇指粗的小树。
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展现出极其顽强的生物活性。
蹲在小树旁边。
“这玩意长得也太快了。”
老铁匠咂吧着嘴。
“这地下的死人骨头粉末营养这般好?”
“大祭司那老帮菜在下面躺了七十年。”
“一身的同化频率全给这棵树当养料了。”
“改天老头子我也挖点土尝尝。”
“这土里的钙质,说不定能把我这半截指骨给养回来。”
“不怕拉肚子,随意吃。”
给出客观的生理学警告。
“你少咒我!”
“老头子我现在连个肠子都没有,拉个屁!”
“真要吃坏了,大不了再碎一次。”
锁定视线在树旁那把刀上。
泥土表面插着那把守律刀。
附着在刀身上的是一层新落的旧泥。
玄骨锻造的刀面上贴着一片被风吹上去的嫩叶。
伸出右手。
处于半透明状态的指尖触碰到那片叶子。
将其从刀面上取下来。
放在掌心里。
观察着叶片清晰的脉络。
呈现出新鲜的绿色。
具备完全成熟的植物学特征。
“这疯丫头的刀,命真硬。”
“插在旧土这种阴气极重的地方,居然连个缺口都没崩出来。”
“她把这玩意给你的时候,老头子我便觉得不对劲。”
“这可是冥守司的官刀。”
“丢了这把刀,她少说也得挨一顿军棍。”
“结果她居然轻飘飘地说一句算在你账上。”
“许念那小子要是知道他要替这把刀掏钱。”
“绝对会在账本上画个圈诅咒你一辈子。”
“把刀拔出来。”
老铁匠下达指令。
“插在土里两个月,这可是玄骨极品。”
“要是生锈了,夙夜那个疯丫头真能把你剁成肉泥。”
握住刀柄发力。
将守律刀从泥土中拔出。
泥土扑簌簌地掉落。
扫过刀刃上的金属纹理。
上面那道旧痕在春日的暖光中比冬天更浅了。
完全是被地面温度养了一段时间之后自行淡化。
“这刀倒是会借力打力。”
给出专业的锻造学评价。
“把地脉里的热量吸进去,修补自身的物理损伤。”
“这丫头平时用刀肯定狠极了,硬生生把玄骨给砍出了内伤。”
“现在靠着地脉的温度,反倒因祸得福。”
“冥守司的这帮家伙,打铁的手艺还算有点看头。”
将守律刀平放在旁边的空地上。
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手腕上那块绣着旧铁锤图案的布条。
把右手掌平贴在小树的茎干上。
闭上眼睛。
切断外界的视觉信号输入。
集中神经末梢的感知能力。
一股强烈的震动顺着手掌传递到大脑皮层。
“情况怎么样?”
收起了玩笑的语气。
“高塔底下那个老帮菜有没有发现咱们的网?”
“没发现。”
给出确定的探测结果。
“根系的脉动传上来的频率比两个月前更快。”
“更稳。”
“更深。”
逐一报出地下网络的物理参数。
“它已经扎进了地脉裂隙的核心层。”
“前端的根须与裂隙深处的暗色结晶直接接触。”
“形成了完全的物理连接。”
“成了!”
脑海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下秦枭那家伙绝对要吃个大亏。”
“他天天带着人在上面瞎转悠。”
“做梦也想不到,最大的雷已经埋在他的脚后跟底下了。”
“真理高塔那帮废物。”
“还自诩什么继承先贤意志。”
“连老巢底下被一棵树给钻穿了都不知道。”
“等这网一收。”
“老头子我倒要看看,秦枭那半人半鬼的脸能绿成什么样。”
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
站起身。
顺势让右肩上的干瘪布袋滑落。
将其平放在树旁的空地上。
解开袋口的麻绳。
“这便准备开干了?”
语气里带着些许兴奋。
“老头子我在这破指骨里憋了七十年。”
“终于能干点出格的事情了。”
“快把阵眼布上。”
“咱们今天便给真理高塔送份大礼。”
“先别急。”
开口打断情绪输出。
“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伸手探入布袋内部。
摸索出那根泛着暗青色光泽的骨笔。
将其握在掌心。
“你要干嘛?”
满怀疑惑的询问传来。
“这节骨眼上你要写遗书?”
“这荒郊野外的,连个收信人都没有。”
“你写了也是给风看。”
“再说了,你现在这透明的手腕,能握得住笔吗?”
“别一会连个名字都写歪了,去了地下被判官嘲笑。”
“老瞎。”
吐出两个字的名字。
“这是他的托付。”
握着骨笔重新蹲回那棵树苗旁边。
打量着拇指粗的茎干。
那个消失在旧土的人构成了老瞎死前最大的执念。
用骨笔的尖端抵在树皮表面。
控制着手腕的物理输出力度。
“你这手现在抖得如此厉害。”
传来大声的提醒。
“刻浅点,别把这树的皮给剥了。”
“它现在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要是伤了木质部,地脉频率传输就会中断。”
“到时候大祭司那老帮菜顺着漏洞反打一波,咱们全得交代在这。”
没有作答。
手指发力。
在树皮上轻轻刻下笔画。
横。
竖。
撇。
捺。
完成了一个极度简单的汉字结构。
一个林字。
这个字很浅。
浅到只有剥开最外层树皮才能看到内部的刻痕。
把骨笔从树干上移开。
将其装回干瘪的布袋里。
拉紧麻绳。
“行了。”
脑海里响起一声叹息。
“老瞎也算有个交代了。”
“这老东西要是知道你为了个破字。”
“拖着这副快要散架的身子跑这么远。”
“指不定在下面怎么骂你是个蠢货。”
“当年他活着的时候,偏爱说一堆听不懂的废话。”
“死了倒好,留个字还得咱们来刻。”
“挺好的。”
给出最后的评价。
坐在树旁。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调整了一个节省体能的坐姿。
夕阳完全沉下地平线。
视线落在正前方。
看着白室合拢的门板在暮色中渐渐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