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天的黎明。
东市后巷那条长长的浅沟已经被填平了很久,冬日的严寒完全褪去,空气里带上了一股泥土解冻的腥气。
“你这破爪子还能握住铁铲?”
脑海里,老铁匠的粗粝嗓音准时开始每日的例行输出。
“这两个月你天天搁这折腾,存在感掉得连张胖子家那条瞎眼狗都看不见你了。”
“昨天你从张胖子的肉摊前面走过去,他连头都没抬,一刀剁在案板上,差点把你这透明胳膊给卸下来。”
“老头子我当年在万锻斋打铁,最见不得你这种把命当儿戏的学徒。”
“这高塔地基外围的冻土硬得能把生铁磕出一个缺口。”
“你现在这副骨头架子,风一吹都能散架,还指望自己动手刨坑?”
没有理会这些噪音。
依靠手腕仅存的一点物理输出功率,把铁铲的边缘压进废墟底部的泥土里。
随着身体重心的下移,铲尖破开了一块混合着碎石的板结层。
两个月的时间跨度。
那根侧根已经从旧下水道沉积层一路横跨过来,穿透了高塔残骸下方的旧骨层。
挖掘动作保持着极其机械的匀速状态。
“进度到了。”
吐出四个字。
透明的右手掌心握着铲柄,因为用力过度,手指的轮廓在晨光中甚至透出了后方石块的纹理。
把挖出的最后一堆碎土铲到旁边。
高塔地基空腔的入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这属于第五十六天的物理计算结果,误差控制在三个时辰以内。
“你这脑子到底装了多少把算盘?”
骨翁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这地下八十里的盲盒,你真能算出它今天破土?”
“当年许念那小子要是算账有你这本事,也不至于天天被掌柜的扣工钱。”
“那根破树枝还真能扛得住这底下几万人的旧骨粉末?”
“它吃得下这么多阴气?”
“大祭司的遗骨就在下面,那可是同化频率的阵眼,这玩意不怕被吸干?”
“植物具备极强的环境适应性。”
抛出一个生物学的客观结论。
“旧骨粉末提供了充足的钙质和能量,同化频率充当了指引方向的物理信标。”
“它只会顺着能量密度最高的区域生长。”
松开铁铲,将其扔在废墟旁边。
弯下腰。
双手扒住洞口的边缘,身体顺着湿润的岩壁往下滑降。
空腔底部的光线极度昏暗。
空气中的温度比地面低了数十度,带着地底岩层深处的潮湿感。
降落到底部后,松开手,稳稳踩在平实的岩层上。
视线立刻聚焦在正前方。
大祭司的遗骨依旧端坐在那里。
透明。
完整。
双手交叠放置于膝盖上方,左手腕骨边缘的那个凹槽清晰可见。
“老天爷……”
骨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小子快看西侧骨壁。”
“那玩意真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了。”
“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离谱的事情。”
“一根树枝,顺着下水道,穿过乱葬岗,硬生生爬到了真理高塔的裤裆底下。”
“这说出去,骨猎会那帮人非把下巴惊掉不可。”
顺着老铁匠的指引。
转头看向西侧的骨壁。
那条坚硬的石层裂缝中间,探出了一截暗青色的植物组织。
表皮布满了细密的白色绒毛,属于吸收地下矿物质演化出的特殊器官。
表面泛着一层极度显眼的暖光。
这股暖光来源于两个月内吸收的旧骨粉末,在经历地脉频率共振后产生的能量残留。
根尖已经越过石壁,顺着地面的走势一直延伸到了大祭司遗骨的左侧。
它的生长轨迹极其笔直。
完全排除了地下岩石密度的干扰,直接在石层中溶解出了一条通道。
走到遗骨前方。
蹲下身。
用目光测量那段绝对的物理距离。
“三指宽。”
报出一个精确的工程学数据。
侧根的末端悬在遗骨左手腕外侧三指宽的位置,木质部呈现出高频的物理颤动。
它在接收遗骨内部散发的同化频率。
“它停住了。”
骨翁的语调里透着紧张。
“这破树根到底行不行?”
“这可是大祭司的骨头,上面全都是高塔的规则。”
“它要是敢碰上去,保不齐当场被烧成一把草木灰。”
“当年真理高塔那些执骨使,连靠近这具骨头都要穿三层玄骨打造的重甲。”
“秦枭那半人半鬼的家伙,连看一眼这玩意都要吐血三升。”
“你指望一根树枝去硬抗这种规则?”
“它在确认坐标。”
纠正老铁匠的逻辑误区。
“它在适应当前区域的频率波长,完成最终的物理同频。”
伸出那只处于极度透明状态的右手。
将掌心平贴在侧根泛着暖光的表面上。
闭上眼睛。
切断视觉信号。
把所有的神经感知全部集中在接触面。
一段非常明确的信号顺着植物的木质部传递过来。
持续。
稳定。
具备完全的连接感。
这代表着地下网络已经完成了单向的物理贯通。
老槐树的根完全就位。
把手收回来。
睁开眼睛,看着空腔底部的这具遗骨。
“旧土的树苗还在长。”
陈述当前的植物学进程。
“它的根系沿着裂隙向东蔓延。”
“老槐树的侧根沿着裂隙向西扎根。”
“两根相接的节点,就在这段地下裂隙的深处。”
“等到它们碰头。”
“旧土,万锻斋,高塔地基。”
“三点会形成一个完全闭环的地脉网络。”
站起身。
拍掉衣摆上沾着的岩层碎屑。
“然后呢?”
老铁匠追问。
“这网织好了,你打算拿它捞什么鱼?”
“这网要是漏了底,咱们全都得搭进去。”
“夙夜那个疯丫头最近天天带着冥守司的人在上面巡逻,满大街抓捕散修。”
“前两天她带人冲进东市,把骨猎会的一个堂口给端了。”
“那场面,血流得把下水道都给堵了。”
“她要是知道你不仅没死,还在这底下搞这种逆天工程,肯定直接用刀背把你敲成粉末。”
“她有她的规则。”
给出客观的评价。
“冥守司的职责是销毁危险命骨。”
“我现在做的事情,在她的逻辑框架内属于极度危险的行为。”
“你还替她说话?”
老铁匠气急败坏。
“你为了救那群孤儿,连右胳膊都快耗没了。”
“人家记都不记得你!”
“她那天晚上问你名字,你转头就跑。”
“现在你连影子都没了,她就算站在你面前,也只会把你当成空气。”
“你图什么?”
“图张胖子明天多给你切两斤猪大肠?”
“逻辑无法计算所有的变量。”
给出理性的回复。
“但有些事情必须完成闭环。”
“活人的世界需要自主权。”
“人按树。”
说出第一步操作。
“树入地。”
补充第二步操作。
“三者合一。”
给出最终的物理推演结果。
“把同化频率引入这套网络,用活人的执念去对抗神骨的规则。”
不再停留。
转身走到来时的岩壁下方。
双手交替发力,顺着粗糙的石块往上攀爬。
存在感的持续流失导致体能大幅度下降。
攀爬这段距离花费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
双手按住洞口外面的废墟石板,将身体翻滚出去。
躺在缺乏温度的青石板上调整呼吸。
视野里。
高塔残骸的废墟缝隙间,冒出了几丛极其扎眼的新草。
春风从东市的街头吹过来,穿透了半透明的长衫衣摆。
衣物在风中产生了轻微的物理摩擦声。
低头看了一眼。
右臂上那道贯穿性的旧痕,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亮光。
从废墟上站直身体。
转过头。
视线投向西面。
“该去了。”
吐出三个字。
那是旧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