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早晨总是在张胖子极具节奏感的剁骨头声中开始。
接连十日。
顺着万锻斋后院一直延伸到旧下水道入口的那道浅沟,每天都会被重新翻开一小截。
蹲在沟壑边缘。
处于半透明状态的右手贴在泥土表层。
依靠触觉神经感受地下那一根暗青色侧根的生长进度。
“你天天蹲在这里刨土,纯粹吃饱了撑的。”
老铁匠在体内准时开骂。
“张胖子刚才看你的眼神全是不对劲,他认定你惦记上他家那几颗烂白菜。”
“再说了,你这手现在连土块都捏不碎。”
“要不要老头子我出来帮你把那条沟重新犁一遍?”
“我这半截骨头当犁耙绝对好使。”
没有去管脑海里的噪音。
手指顺着沟沿往下探入一寸。
触碰到植物表皮。
到了第十天的早晨,地下的物理反馈出现了严重偏差。
常规层面的脉动完全消失。
植物的木质部缺乏温度。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其明确的声波。
等同于人类声带振动引发的空气共鸣。
带着地底岩层摩擦的粗糙质感。
有人在极深的地底开口说话。
“快到了。”
一共三个字。
把手从泥土里收回来。
甩掉指骨表面沾着的几粒砂石。
这三个音节在大脑皮层里来回冲撞,带有某种极度明确的指向性。
缺乏威胁的意味。
缺乏催促的逻辑。
这是一份送达确认回执。
“你见鬼了?”
骨翁的语调拔高了八度。
“这地下全都是石头和死人骨头渣子,谁在说话?”
“别告诉我是秦枭那个半人半鬼的家伙钻地缝过来了。”
“大祭司的遗骨。”
给出十分准确的声源定位。
站起身,把翻出来的泥土重新踩实。
“它在通过地脉裂隙传话?”
“这帮七十年前的老妖怪,死了都不让人清净。”
“它到底想干嘛?”
“它知道有东西在靠近。”
转身朝着东市南边的账房走去。
许念今天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袍,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着那把破算盘。
走到柜台前。
屈起透明的食指,在木板上敲了两下。
“又怎么了?”
账房先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熬夜算账的浓重血丝。
“我这个月的工钱已经被掌柜的扣得只剩两个铜板,你别指望我再帮你垫付任何破坏街道的罚款。”
“冥守司那帮人要是看到你刨官道,绝对把你抓进去蹲大牢。”
“旧土那边的树苗情况怎么样?”
“大祭司说话了。”
抛出一条毫无铺垫的核心情报。
算盘上的拨珠动作停住。
两颗算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什么?”
“谁说话了?”
“高塔地基底下那具遗骨。”
“它说了什么?”
“快到了。”
把那三个字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许念盯着柜台边缘那只处于半透明状态的手。
陷入了短暂的计算状态。
眼角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它在回应树根。”
给出植物学与玄学交叉领域的最终结论。
“遗骨知道树根在往它的方向长。”
“这完全违背了死物不具备主观意识的常识。”
“高塔底下那些同化频率,已经把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信号接收塔。”
“大祭司当年被不朽神骨侵蚀,骨头里全都是同化频率。”
“这树根带有你的气息,等于是一个不受同化频率影响的绝缘体。”
“它在等那棵树。”
“进度还会提前。”
确认了这个物理进程的加速状态。
“那两丈缺口补齐之后,整条地下裂隙会彻底贯通。”
“在此之前,老槐树的侧根不能受到任何物理压迫。”
转身离开账房。
物理距离正在消弭,时间刻度严重不足。
必须尽快清理后院。
下午的日头有些昏黄。
万锻斋后院堆满了过去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废弃铁料和断裂的兵器。
这些重物直接压在侧根延伸的地表上方。
会严重阻碍植物根系在地下岩层中的扩张速度。
推开后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铁牛光着膀子,正蹲在一堆废铁前。
粗壮的手臂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铁锈。
“搬出去。”
下达极其简短的清理指令。
指了指前院的方向。
老汉没有发出任何疑问。
站起身,双手抱起一捆生锈的玄骨长矛残次品。
大步流星地走向前铺。
透明的双手无法承载重物。
只能站在一旁,指挥老汉将那些压在浅沟上方的铁块逐一移走。
“这老东西真是个死心眼。”
骨翁在体内忍不住开口。
“你让他搬他就搬,毫无怨言。”
“当年他跟着老头子我学打铁的时候,完全是这副闷葫芦样。”
“要不是看他有膀子力气,早把他轰出去了。”
“现在倒好,便宜你小子了。”
“成了你专属的苦力。”
保持沉默。
视线跟随着铁牛的动作。
后院的空地逐渐被清理出来。
那道埋着侧根的浅沟,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失去了重物的压迫,地表泥土呈现出一种极度松软的状态。
铁牛走到最角落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个重达数百斤的废弃铁砧。
那是万锻斋最老的一件物件。
老汉深呼吸一次,双臂环抱住铁砧的边缘。
浑身的肌肉完全绷紧,青筋在皮肤表面凸起。
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将那个巨大的铁疙瘩硬生生抬离了地面。
一步一步朝着前院挪动。
走到浅沟边缘时,老汉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地上的翻土痕迹。
喉咙里滚过一阵含混的气流音。
“它快到了?”
极度嘶哑的声带发出了一个完整的疑问句。
这是铁牛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目光落在老汉满是汗水的侧脸上。
“快到了。”
给出肯定的答复。
铁牛点了点头。
重新迈开步子,将铁砧搬出了后院。
夜幕降临。
东市的喧闹彻底平息。
万锻斋前铺的炉膛完全冷透。
躺在里屋那张破旧的草席上。
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
没有任何睡意。
神经末梢处于一种极度亢奋且清醒的状态。
地下深处的频率波动正在持续加强,顺着地脉一路传导到这间屋子里。
坐起身。
掀开身上那床破棉被。
双脚踩在没有温度的地面上,连鞋都没穿。
推开房门,走到后院。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投射下来,洒在清理干净的空地上。
蹲在那道浅沟旁边。
视线锁定在覆土的表面。
那层泥土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
那是沉积在地下深处的旧骨粉末,在受到高能级频率共振后,渗透出地表的余晖。
这片土地底下埋葬了太多东西。
现在它们全部被那根侧根串联起来,成为了输送向高塔地基的养料。
“大半夜不睡觉,又跑出来看土。”
骨翁的声音带着几分疲倦。
“这破土能开出花来不成?”
“你再这么熬下去,存在感流失得更快。”
“你这透明爪子现在连一碗水都端不平。”
“等这棵树长成,你这副骨头架子怕是直接风化。”
没有理会老铁匠的警告。
伸出右手。
平稳地贴在泛着暖光的浅沟表面。
掌心位置,那条代表生命体征的横线,毫无预兆地亮了一下。
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热度。
随后。
光芒收敛,彻底暗了下去。
陷入了完全的透明状态。
坐在浅沟旁边。
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
夜风吹过东市的街道,发出空洞的呼啸声。
在这里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完全隐没在云层背后,后院陷入绝对的黑暗。
才扶着树干站起来。
转身走回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