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伴随着铁铲翻动泥土的沙沙声,东市后巷的宁静被打破。
顺着那根暗青色的侧根,一条半尺宽的浅沟从老槐树底下一直向外延伸。
穿过后院那堵倒塌了一半的矮墙。
切断了张胖子家后门的一小块菜地。
一路朝着东市南边的方向推进。
“你这纯粹是把吃饱了撑的发挥到了极致。”
脑海里,老铁匠的破锣嗓子吵个不停。
“大白天不睡觉,跑出来给全东市的人翻地。”
“张胖子等会儿起来,看见他家那两窝水萝卜被连根拔了,非提着杀猪刀出来拼命不可。”
“那把杀猪刀可是用玄骨碎片淬过火的。”
“砍在你这脖子上,虽然流不出血,但也足够把你这副散架的骨头拍碎。”
“老头子我当年教你抡大锤,可没教你刨别人的菜根。”
“你这手艺不去当盗墓贼实在屈才。”
“而且你看看你这只手。”
“透光越来越严重。”
“挖这两下土,连铲子柄都快握不住了。”
“当年在万锻斋,你抡那个八十斤的大铁锤,手臂上的肌肉块可是结结实实的。”
没有理会这些噪音。
凭借手腕的持续发力。
将铲尖对准坚硬的石板缝隙,直接撬开青砖。
由于这副身体的存在感加速流失,体力也降到了极点。
在握着木柄的掌心上,已经无法留下任何汗渍或者温度。
使得肌肉输出功率降到了最低点。
为了完成每一次挥动铁铲的动作,只能依靠极其精准的角度来借力。
顺着泥土往下看,那根纤细的侧根在地下极其坚韧。
沿着地势一路向下。
足足延伸了一丈远。
到了东市南边的旧下水道入口。
透过铁栅栏的缝隙,暗青色的根系完全扎进了下面厚厚的沉积层里。
停止挖掘动作。
把铁铲扔在一旁。
盘腿坐在下水道入口的石条上。
等待。
随着日头渐渐偏移。
一阵冷风吹过东市的街道,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将手掌放在膝盖上,透明的指骨在阳光下完全隐形。
只剩下一层极度模糊的轮廓。
恰好一个卖烧饼的小贩挑着担子从旁边路过,脚步匆匆。
其中扁担的一头直接穿过了透明的左肩。
在此过程中,小贩没有任何停顿,完全不知道这里坐着一个人。
至此,存在感已经被抹除到了活人视线的死角。
下午未时。
旧下水道入口外的巷子里,多了一道人影。
许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提着个破旧的算盘,快步走过来。
“大中午把我从账房里叫出来,到底要干什么?”
站在浅沟边缘,指着满地的烂泥。
“外面现在全乱套了。”
“骨猎会那帮人昨晚在高塔地基附近跟冥守司的人打了一场硬仗。”
“死了几十号人。”
“夙夜那个疯女人提着刀砍了骨猎会三个堂主。”
“你这个时候不在万锻斋里躲着,跑出来刨地?”
“这可是冥守司明令禁止破坏的官道地基。”
“抓住了要罚五十个大钱的。”
“我这个月的工钱已经被掌柜的扣光了,你可别指望我替你交罚款。”
“再说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冥守司的人看到你,肯定直接把你当成孤魂野鬼抓走。”
伸出半透明的右手,指了指沟底。
“看这根。”
吐出三个字。
听到这话,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根树根有什么好看的?”
“东市地底下的树根多了去了。”
“你别告诉我这是什么大能留下的天材地宝。”
“这年头连块凡骨都能卖出天价,一根破树根能顶个屁用。”
“摸一下。”
给出确切的操作指令。
叹了一口气。
把算盘往腰间一挂。
蹲下身子。
伸出一只手,掌心完全贴合在侧根的表面。
闭上眼睛。
一时间,空气里安静了几分。
只有风吹过下水道铁栅栏发出的呜呜声。
一刻钟过去。
睁开眼,盯着那根暗青色的植物。
“这玩意在追镜影板片。”
给出十分准确的植物学判断。
“板片融入大地的时候,释放了极强的频率信号。”
“地脉层接收到了。”
“树根也在接收。”
“它完全跟着那个信号走。”
“这东西长眼睛了?”
没有接这个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话茬。
站起身。
指了指前方的下水道入口。
“去那里。”
拍掉长衫下摆沾染的泥土。
顺着浅沟一路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地面的走势。
最终停在那个旧下水道入口处。
探着脑袋往铁栅栏下面看。
“难怪它长得这么快。”
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石。
“从这里穿入下水道沉积层之后,它会沿着沉积层一直向高塔方向延伸。”
“沉积层里全是当年那些死囚和流浪汉留下来的旧骨粉末。”
“这可是大补的养料。”
“它每吸收一寸旧骨粉末,会往前长一寸。”
“底下的阴气越重,它长得越欢。”
“真理高塔当年杀了那么多人,地下的骨头渣子够它吃个饱。”
走到铁栅栏边缘蹲下。
看着下面那片散发着腐败气味的淤泥。
“还有多远?”
开口询问核心数据。
取下腰间的算盘。
用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老槐树的位置到这里,一丈。”
“高塔地基的物理坐标在这里。”
指着算盘上的两颗算珠。
“从这片沉积层到高塔地基。”
“中间全是地下暗河的旧河道和各种生活废料的堆积区。”
“除去阻碍物。”
“大约还有一丈半的绝对距离。”
“多久?”
追问时间进度。
拨动算珠的动作停住。
看着算盘上的最终读数。
“按照地下沉积层的密度,加上旧骨粉末的营养转化率。”
“每天的极限生长距离在半寸左右。”
“这还要排除地下暗河渗透导致根系泡烂的风险。”
“满打满算,大约需要两个月。”
“如果期间遇到坚硬的岩石层,可能还要再拖延十天半个月。”
“两个月。”
重复了这个时间刻度。
在这背后,是一个极度精确的物理倒计时。
“你真打算靠这根破树根连通高塔地基?”
把算盘重新挂回腰间。
“真理高塔底下那些同化频率可不认这玩意。”
“一旦它接触到大祭司的遗骨,整棵树都可能被烧成灰。”
“旧土的树苗已经扎根了。”
抛出另一个维度的信息。
“两根相接,裂隙会闭环。”
愣在原地。
张大嘴巴看着面前这个骨相模糊的少年。
“你今天出门没吃药?”
“旧土到高塔,八十里!”
“你指望旧土那棵树苗长出八十里的根?”
“这纯粹是白日做梦!”
“中间全为硬骨头和冻土,地下完全是实心岩层,它根本没有物理通道。”
“它会过来。”
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提起放在旁边的旧铁铲。
开始把挖出来的泥土重新填回浅沟里。
“你这就埋上了?”
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飞溅的泥点子。
“不留着透透气?”
“压实。”
给出工程学上的必要步骤。
随着泥土覆盖住那根暗青色的侧根。
把最后一点缝隙完全填满。
用脚底踩平表面。
从怀里摸出阿黎给的那根铁骨针。
在下水道入口旁边的青砖面上,用力划过。
留下一道极浅的横线。
标记出今天侧根末梢停止的物理位置。
两个月后。
到了那个时候,这道横线会被新长出来的根系完全覆盖。
“你这算是刨坑把自己埋了的第一步?”
看着那道横线。
“算是。”
把铁骨针收回怀里。
转身朝着万锻斋的方向走去。
身后,旧下水道里的腐败气味在风中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