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万锻斋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前铺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焦炭气味。
炉膛里的火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余烬。
走到前铺的柜台前。
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从杂物堆里摸出一根平时用来记账的炭条。
拉过一张破旧的木板。
“大半夜不睡觉,你又跑回来折腾什么?”
骨翁的嗓门准时在脑海里响起。
“去了一趟裂隙底下,被同化频率冻坏脑子了?”
“还是觉得那地方风水好,打算先画个施工图把自己的坟头规划一下?”
没有回应。
握着炭条,在木板上按下。
画出一个实心黑点。
“万锻斋,老槐树。”
给出这个点的物理坐标定义。
接着把手腕向左上方平移。
在距离第一个点两指宽的位置,画下第二个点。
“旧土白室,新树苗。”
将炭条移到下方偏右的区域,点下第三个标记。
“高塔地基,大祭司遗骨。”
手腕发力。
用直线将这三个点逐一连接。
木板上立刻呈现出一个十分标准的三角形结构。
“你画个三角叉干嘛?”
“这玩意毫无实际用处。”
无视了体内的吐槽。
用炭条在第一条边线旁边标注数据。
“这里到高塔地基,三里。”
在第二条边线旁写下数字。
“高塔地基到旧土,八十里。”
最后在底边上做下标记。
“旧土回到这里,八十里。”
放下炭条。
拍掉手指上沾染的黑灰。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光着膀子的铁牛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
老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木板上的三角形。
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
呼吸声十分粗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安静的氛围。
“所以你需要树根从万锻斋长到高塔地基?”
铁牛破天荒地开了一次口。
声音极度嘶哑。
声带因为常年处于烟熏和沉默状态,发音显得非常费力。
转过头。
对上老汉的视线。
“或者从旧土长到高塔地基。”
抛出另一个植物学方向。
伸出那只处于半透明状态的右手。
食指点在代表旧土的那个黑点上。
“旧土的树苗已经扎进了裂隙上方的土层。”
“如果它继续长。”
“根系会沿着裂隙往高塔方向蔓延。”
“裂隙本身是根系的向导。”
骨翁在体内发出一阵极其夸张的怪笑。
“你小子真是异想天开。”
“八十里的地底岩层。”
“中间全为硬骨头和冻土。”
“你指望一根树枝的根,横跨八十里路跑过去?”
“张胖子卖猪肉都不敢这么瞎报数。”
“底下完全是实心岩层,它根本没有物理通道。”
保持着平稳的语调。
给老汉解释其中的物理逻辑。
“旧土那棵树苗。”
“如果地脉裂隙的脉动持续加速,它会被催熟。”
抛出一个极度理性的植物学预测。
“它的根系生长速度会超过正常的树木极值。”
“可能几个月。”
“可能几周。”
铁牛没有说话。
盯着那幅图看了一会儿。
伸出沾满机油的粗糙手指,点在万锻斋和高塔地基之间的那条三里长的短线上。
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流音。
点出了这个物理模型中最大的断层点。
拿起炭条,在那条短线上画了一个叉。
“在那之前。”
“我要把老槐树的根和高塔地基之间的那两丈缺口补上。”
给出工程学上的施工方案。
“把老槐树的根引到遗骨正上方。”
“这样旧土的树苗沿着裂隙长过来的时候。”
“两根相接。”
“整条裂隙会被树根串联起来。”
木板上的三个点,通过这个逻辑完全闭环。
“你这逻辑非常离谱。”
老铁匠的声音再次响起。
“拿两棵树去填真理高塔的坑。”
“当年那些大能为了镇压频率,死了几万人,骨头都堆成了山。”
“你倒好,想靠种树解决问题。”
“这种做法,纯看外部环境给不给面子。”
没有反驳老铁匠的话。
这种大面积的地下植物网络连接,确实需要特定的物理环境配合。
老汉转身走到墙角的工具箱旁。
弯下腰。
翻找了一阵。
抽出一把宽刃的旧铁铲。
直接扔了过来。
铁铲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音。
抬起头。
看到铁牛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然后老汉转身走回柜台底下,重新蜷缩起那巨大的身躯。
“这老东西倒是个实在人。”
“一句话不多说,直接让你去挖他家的祖传老树。”
“换作别人,早拿大锤砸断你的腿了。”
“唯有你们两个脾气古怪的家伙能凑一块。”
弯下腰。
伸出右手。
握住铁铲的木柄。
触感非常模糊,透明的手掌几乎无法完全贴合木质纹理。
只能依靠手臂剩余的肌肉本能发力,将铁铲提起来。
重量感已经降到了危险的临界点。
走向后院。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夜风极大。
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夜空中剧烈摇晃。
发出干涩的木质摩擦声。
提着铁铲走到树干南侧的位置。
这里的泥土因为常年缺乏翻动,显得非常板结。
将铲尖对准泥土边缘。
左手用力下压。
脚底踩在铲背上,借助自身体重将铁片送进地层深处。
“大半夜挖土,你也不嫌手冷。”
“这土层冻得十分僵硬。”
“要不要老头子我出来帮你抡两下?”
“虽然我只剩半截指骨,好歹比你这透明爪子有劲。”
“不用。”
给出两个字的回复。
保持着机械且匀速的挖掘动作。
每一次翻开泥土,都会带出一股陈旧的腐殖质气味。
挖掘动作持续了很久。
透明的手臂在承受反作用力时,产生了轻微的物理震颤。
存在感的流失导致肌肉群的输出功率大幅度降低。
半个时辰的物理时间过去。
挖到地下三尺的深度。
铲尖遇到了一层非常坚硬的阻碍物。
放下铁铲。
蹲下身。
用手拨开表层的碎土。
老槐树的根在土层下盘根错节,极度茂密。
大量旧骨粉末沉积层夹杂在根系之间。
呈现出灰白色的钙化状态。
清理掉多余的泥土。
拨开最粗的一根主根。
视线停留在根系的末梢处。
那里存在一根非常细长的侧根。
表皮呈现出极其鲜活的暗青色,与其他干枯的老根截然不同。
它的生长方向完全违背了植物向阳或者寻水的常规物理规律。
笔直地向着高塔地基的方向延伸。
跟地脉裂隙的走向完全一致。
伸出手指,触摸那根侧根的表面。
一股极弱的脉动顺着指腹传递过来。
这根侧根,是在七个月前镜影板片融入大地之后才开始生长的。
它在追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