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土到高塔地基的这段路走得很慢。
越靠近那座崩塌一半的巨塔,周围的空气温度降得越低。
满地都是凌乱的碎石与暗红色的干涸痕迹。
骨猎会的清场行动留下了极度直观的物理残余,残缺的兵器胡乱插在泥土里。
没有理会这些阻碍。
步伐非常匀速。
绕过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前方的地面出现一条深邃的地脉裂隙。
这即为第二次要进入的地方。
“你小子还真敢回来。”
脑海里,骨翁粗粝的嗓音带着极大的怨气,开始疯狂输出。
“这底下属于同化频率最强的地方。”
“上次能活着出来完全靠运气,现在你这副骨头架子都快透明了,再下去一趟,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老头子我当年在铺子里打铁,最烦那种不听劝的学徒。”
“你这副身体还能抗几回折腾?”
“需要数据。”
抛出一个极度理性的物理名词。
顺着裂隙边缘的一块突起岩石,往下探出左脚。
踩稳之后,透明的右手抓住另一侧的石壁。
整个身体完全没入地下的黑暗中。
“去他娘的数据!”
老铁匠在体内大声嚷嚷。
“量个距离需要你亲自拿命去填?”
“随便找根绳子拴个石头扔下去不行了?”
“你这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张胖子算猪肉账都比你精明,他都知道缺斤少两保本,你这完全倒贴本钱还要赔命!”
“绳子测不到地脉走向。”
给出确定的物理依据。
手臂发力,顺着岩壁一路向下攀爬。
周围的岩层从干燥的灰土逐渐变成湿润的黑石。
空气里的压迫感开始成倍增加。
那种无形的同化频率顺着石壁传导过来,试图侵入神经末梢。
透明的右手表面泛起一层排斥性的波纹,将这些频率完全隔绝在外。
“你这手透光越来越严重了。”
骨翁嘀咕了一句,语气里的烦躁减少了些许。
“刚才抓着那块石头的时候,老头子我能直接透过你的手背看到后面的石纹。”
“再这么透下去,你连一块豆腐都捏不碎。”
“当年在万锻斋,你抡那个八十斤的大铁锤,手臂上的肌肉块可是结结实实的。”
“那时候你一顿饭能吃掉张胖子摊位上半扇猪排骨。”
“现在倒好,连一阵大风都能把你吹个跟头。”
“能动即可。”
给出最基本的生存标准。
脚尖触碰到了平实的地面。
松开手,稳稳落在空腔底部。
视线在前方聚焦。
大祭司的遗骨依旧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姿态。
完整的透明骨骼端坐在正中央。
双手交叠放置于膝盖上方。
右手的掌心位置,那个极其规则的空槽清晰可见。
没有任何被移动过的痕迹。
走到遗骨前方三尺的位置停下。
蹲下身。
把处于半透明状态的右手掌完全平贴在空腔地面的岩层表面。
闭上眼睛。
切断视觉信号,把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掌心的触觉神经上。
“你又搁这孵蛋呢?”
骨翁的声音再次响起。
“地上凉不凉?”
“要不要老头子我给你生个炉子?”
“这破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你贴在地上能听出朵花来?”
“赶紧看一眼撤退,那同化频率刮得我这把老骨头生疼。”
“有心跳。”
陈述地下传来的物理反馈。
极其沉闷的震动顺着地底深处一路蔓延,最终抵达手掌下方。
频率非常缓慢。
但极度规律。
“你别吓唬老头子!”
骨翁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底下埋的除了骨头全为石头,哪来的心跳?”
“难不成秦枭那半人半鬼的家伙躲在下面?”
“地脉。”
给出准确的地质学定义。
脉动的方向非常明确。
从西面传来。
横跨了整个地下岩层,穿过无数断层和碎石带,最终抵达高塔地基的底部。
在脑海中调出帝都的物理坐标图。
以万锻斋的铁铺为起点。
向下建立垂直坐标系。
老槐树的根系从铺子门口的泥土开始往下扎。
深度大约三丈。
横向顺着地脉走向延伸,长度达到七丈。
建立三维空间模型,将其与当前高塔地基的物理位置进行重合比对。
睁开双眼。
把贴在地面上的右手收回来。
掌心没有留下任何灰尘的痕迹。
“算明白了?”
老铁匠追问。
“你这算盘打得比西街那个抠门账房还响。”
“到底行不行?”
“差两丈。”
报出一个精确的工程学数据。
语气平直。
老槐树的根系末端,距离遗骨当前所在的物理坐标,存在两丈的绝对虚空距离。
“两丈?”
骨翁砸巴了一下嘴。
“这可要了老命了。”
“两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王瞎子家那根晾衣服的竹竿接上两根,刚好能凑够。”
“可这底下全为硬邦邦的石头和同化频率!”
“你打算怎么弄?”
“去王瞎子家借竹竿?”
“树根过不来。”
给出植物学的生长极限判断。
“那怎么办?”
“把这副骨头架子搬过去?”
骨翁提出另一个假设。
“老头子我劝你最好别碰这玩意。”
“这玩意身上的因果比帝都城墙还厚。”
“你碰一下,当场灰飞烟灭。”
“遗骨不能动。”
否定了这个假设。
大祭司的遗骨属于整个地脉频率的阵眼。
一旦发生物理位移,同化频率会立刻失控,引发地上建筑的全面崩塌。
蹲在空腔底部。
视线盯着那个透明的空槽。
大脑进行快速的逻辑运算。
人按树。
树入地。
三者必须形成完美的物理连接闭环。
老槐树的根系缺了两丈。
必须找到填补这段距离的介质。
重新伸出手。
再次贴在地面上。
感受那一股从西面传来的微弱脉动。
西面偏北。
旧土白室的物理方位。
“你这手贴来贴去,烙大饼呢?”
老铁匠抱怨着。
“赶紧想辙,想不出来麻溜撤。”
“这破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脑海中的三维模型发生改变。
加入了一个新的变量点。
旧土门前种下的那株树苗。
极度微弱的震动从西面穿透地层,与高塔地基的裂隙产生了共振。
地下裂隙贯通无阻。
“连上了。”
说出一个结论。
“什么连上了?”
骨翁满头雾水。
“你别总是说半截话。”
“老头子我当年教你打铁的时候,步骤讲得清清楚楚。”
“现在你在这跟我打哑谜?”
“瞧不起打铁的?”
“白室门前的树苗。”
解释物理连通的原理。
“它的根系扎进了旧土的裂隙。”
“旧土的裂隙和这里的裂隙处于同一个地下岩层断裂带。”
“只要它长成。”
“根系会顺着裂隙一直蔓延到这里。”
“刚好补足那两丈的缺口。”
“你指望一根破树枝?”
老铁匠的嗓门完全控制不住了。
“那玩意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两说!”
“那地方的土冻得比石头还硬。”
“你还指望它长出几十丈的根系,从旧土一路爬到高塔底下?”
“你真当那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树?”
“这纯粹瞎猫指望碰到死耗子,自己骗自己玩!”
“能活。”
给出绝对肯定的植物学存活判定。
“守律刀在那里。”
“刀煞能压住怨气。”
“地脉会提供养分。”
“那棵树苗就算能活下来,它凭什么往这边长?”
“它又没长眼睛!”
“地下那么多石头缝,它随便找个坑扎进去,凭什么顺着这条裂隙跑几十里地过来?”
老铁匠继续挑刺。
“趋利性。”
抛出生物学的基本本能。
“这里有遗骨。”
“遗骨散发的频率属于高能级养分。”
“植物根系会本能地寻找能量密度最高的区域。”
“它一定会过来。”
“行行行,你说能过来能过来。”
骨翁完全放弃了争论。
“反正老头子我剩这半截骨头,大不了陪你一起埋在这。”
“现在尺寸量完了,缺口也找到填补的法子了。”
“咱们能走了不?”
“再不走,外头天都黑透了。”
“晚上这鬼地方黑灯瞎火,走夜路容易崴脚。”
收回手掌。
从地面站直身体。
拍打了一下长衫下摆沾染的岩石碎屑。
转身朝着来时的裂隙岩壁走去。
双手交替发力。
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块一路往上攀爬。
速度比下来时慢了许多。
透明的手臂在承受体重时,产生了轻微的物理震颤。
存在感的流失导致肌肉群的输出功率大幅度降低。
爬出洞口的过程花费了一刻钟。
双手按住地面。
身体翻滚出裂隙边缘。
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调整呼吸频率。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帝都的夜空呈现出极度浑浊的暗灰色。
高塔残骸的轮廓在夜幕下显得极为庞大且压抑。
从地上坐起来。
拍掉手心的尘土。
站稳脚跟。
转过头,视线投向西面。
那个方向的地平线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任何光源。
旧土的白室距离这里有数十里的物理路程。
肉眼无法捕捉到那边的任何景象。
站立在废墟的边缘。
脚底下的青石板完全处于极寒状态。
顺着鞋底的布料,一线极度微弱的暖意从西面的地层深处传递过来。
没有任何阻碍地穿透了岩石和泥土。
接触到脚底的神经末梢。
一条埋在地下的旧路指明了极其精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