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这冻土硬得能磕掉老头子我两颗大牙。”
“你指望一根破树枝在这时候发芽,你当这是三月份的菜园子?”
“扎根。”
给出非常理性的植物学生长步骤。
“扎个屁的根。”
“这白室门前连只活耗子都找不着,底下全是石头和旧骨头。”
“你知不知道这块地皮底下埋着什么玩意?”
没有回应,任由体内的声音继续输出。
“七十年前,真理高塔那帮披着人皮的疯子,为了测试不朽神骨的覆盖范围。”
“把几百个不服管教的散修全埋在这下面。”
“这地方的土都带着一股子发馊的怨气,活人站在这里都会折寿。”
“这玩意能活下来,老头子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把视线完全停留在树苗最顶端的那三片嫩叶上。
半个时辰的物理刻度在安静中走完。
伴随着一阵冷风,地上的霜雪残渣被卷到半空。
这期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频率都压到了最低。
处于静止状态的植物,表层发生了反常形变。
向着完全背离风向的角度,树苗最顶端的嫩叶发生了角度倾斜。
直直指向那扇完全合拢的巨大白室石门。
“这玩意见鬼了?”
老铁匠在体内发出一声怪叫。
“这破叶子怎么往门那边拐,那门缝里漏风不成?”
“还是说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老相好?”
“它接触到了。”
给出平直的判断结论。
“接触到什么?”
“老相好?”
“地脉裂隙。”
“你开什么玩笑,这底下距离地脉裂隙少说有十几丈深。”
“当年秦枭那半人半鬼的家伙带人来挖,都挖断了十几把玄骨镐子。”
“它的须根穿透了覆土层。”
补充客观物理现象。
“老瞎给的树,走的是另一条路。”
伸出那只处于透明状态的右手。
五指张开。
将掌心平稳地贴在新树苗十分纤细的茎干表面。
植物的表皮纹理完全传递不到神经末梢。
却有一股极度微弱的震动,顺着木质部往上攀爬。
节奏沉闷且规律。
等同于快要停摆的旧钟摆发出下一次摆动之前的蓄力状态。
地脉裂隙底部的节奏,被新树苗的根系完全接住。
“你感觉到什么了?”
由于无法直接感知外界,骨翁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呼吸。”
“树会喘气?”
“第一口呼吸。”
陈述生命体征的初始建立过程。
“这瞎子到底从哪弄来的怪胎,竟然能吃地底下的阴气?”
“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的奇花异草也不少,就没见过敢往地脉裂隙里扎根的活物。”
“它在顺着裂隙往下走。”
把右手掌收回来。
新树苗的茎干表面,留下了一道呈现暖色的掌温印痕。
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道印痕完全溶于周围的冷空气中。
彻底消散。
没有任何物理残留。
“你这只手,越来越透光了。”
“刚才贴上去的时候,连个指纹的印子都没留下。”
“老头子我当年在万锻斋看你抡锤子,那手板心可是结结实实的肉。”
“那时候你小子一顿能吃三大碗白米饭,还得配上张胖子家的两个大肉包子。”
“现在倒好,喝口西北风都能从肚皮里透出凉气来。”
“再这么搞下去,你整个人很快连个屁都算不上。”
“夙夜那女娃子要是看到了,估计得直接拔刀砍人。”
“不对,她连砍都砍不着你,刀刃得直接从你这水糊的身子上穿过去。”
“不需要留下。”
回答非常冷淡。
解开背在身上的旧布袋。
单手提着布料边缘。
从最底下抽出那把带着体温的守律刀。
黑色的刀鞘里,发出一阵极度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借着冬日的灰光照射,刀刃上的旧痕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你拔刀干什么?”
“这白室门前连个鬼影都没有,你要跟空气打架?”
“还是说你嫌这树苗长得慢,打算直接给它剃个头?”
没有去接对方的话茬。
手腕翻转。
调整刀尖朝下的物理角度。
刀刃的正前方面对白室的巨大石门。
手臂发力。
向下贯穿。
锋利的刀锋直接切开坚硬的冻土层。
深深插在树苗旁边的泥土里。
刀身没入地下三寸。
非常稳固。
“你个败家玩意!”
在脑海里,老铁匠大声骂娘。
“这可是冥守司的制式好刀,用的都是上等的百叠钢。”
“当初老头子我还参与过这批刀的淬火,那火候可是正经八百的红炉火。”
“张胖子拿去剁猪骨头都能剁下半辈子。”
“王瞎子拿去切西瓜都能切出花来。”
“西街那个卖烧饼的寡妇要是拿了这把刀,切面团都能多卖两文钱。”
“你就这么把它扔在这荒郊野岭?”
“借给它用。”
指代那株十分弱小的树苗。
“树要刀干什么,它还能自己砍柴不成?”
“这刀煞气重,放在这不但碍事,搞不好还会把树苗直接克死。”
“镇压。”
给出功能解释。
“地下风大,它需要一个铁锚。”
松开握着刀柄的手。
从地上站直身体。
拍掉长衫下摆沾染的碎冰和泥土。
把布袋重新跨在肩膀上。
转身。
背对着白室和树苗,朝着高塔地基的方向迈开步子。
“这就走了?”
“嗯。”
发出一个单音节鼻音。
“去哪?”
“地脉裂隙。”
“你疯了!”
面对这个回答,骨翁的嗓门提高到了极限。
“高塔地基那边现在全是骨猎会的疯狗。”
“为了抢两块破命骨,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冥守司的暗探也把那围得铁桶一样。”
“夙夜那女娃子的手下现在指不定就在哪个耗子洞里盯着。”
“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跑过去,纯粹是去送死!”
“我必须去。”
给出行为的必然性。
“去干什么?”
“量尺寸。”
抛出一个极度日常的工程术语。
“量什么尺寸?”
“你当你是去做木匠活,还要拿尺子去比划比划?”
“你那透明的手指头还能拿得稳墨斗线?”
“老头子我告诉你,那底下的同化频率能直接把你这副脆骨头碾成渣。”
“连秦枭那个疯子都不敢随便去测距离。”
“老槐树的根系。”
无视了体内的警告,继续补充未说完的话。
停顿了半秒。
“到大祭司遗骨的具体物理距离。”
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踩在霜冻的旧官道上。
发出极其规律的沙沙声。
即将跨出旧土地界的界碑边缘时,双脚停住。
转过头。
把视线越过荒凉的平地,投向后方。
白室门前的空地上,那棵纤细的树苗在灰暗的天空下笔直地立着。
紧挨在旁边的守律刀,刀身反着天光。
等同一小截被放在地面上的旧烛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