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中央,那块刻着名字的旧铁块静静躺在浅坑里。
北边的墙壁上,那幅用各种杂乱材料拼凑而成的拼图挂在正中央。
“木片、铁钉、碎骨,每一样都是你这七个月亲手弄上去的。”
骨翁继续吐槽。
“当时老头子我还嫌弃你把墙壁弄得花里胡哨。”
“现在看来,这墙壁比真理高塔外面的浮雕顺眼多了。”
没有理会体内的声音。
墙角边缘,一根一百零八叠的新钢条包着破布,躺在工具箱最上面。
炉膛里的火烧得极旺,把周围的铁器映出发红的颜色。
柜台后面,老汉粗重的呼吸声十分规律地起伏着。
看得很仔细。
把每一个物理细节都收进眼睛里。
“……走了。”
喉咙里挤出两个极其干涩的音节。
声音不大。
刚好能盖过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宣泄。
也不需要听到任何回答。
转回身。
抬起脚,稳稳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深夜的冷风迎面吹来,直接穿透单薄的衣料。
万锻斋前铺的门板没有关严。
留出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刚好能从屋顶上探出头来。
风极大。
粗大的枝干在夜风中来回晃动,发出十分干燥的木质摩擦音。
树皮上的裂纹在夜色中显得极其分明。
抬起头。
最下面的一根枝条上,抽出了几片非常细小的新生嫩叶。
月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打在叶片上。
原本翠绿的植物表面,在月光照射下泛着十分微弱的暖色光泽。
抬起左手。
伸向那根处于最低位置的枝条。
没有用力去抓。
食指和中指并拢。
用指腹接触叶片的边缘。
顺着植物天然的轮廓纹理,从叶柄处一路滑到最尖端。
触感很凉,带着一点夜露的湿润。
完成这个极其简单的物理动作。
松开手指。
手臂自然垂落回身体两侧。
转身朝着东市长街外的巷口走去。
踩在坚硬的冰壳上。
旧布鞋底与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都没有灯光。
只有街角那盏残破的灯笼还在散发昏黄的光源。
低头看去。
在身体侧后方的青石板上。
跟着一道极度深灰色的物理剪影。
影子的边缘非常清晰,没有任何模糊或者溶于夜色的迹象。
甚至连衣摆被风吹起的褶皱都完整地投射在地面上。
步伐非常匀速。
影子紧紧贴合着脚后跟。
一直走到长街尽头的拐弯处。
身形彻底没入巷口的黑暗之中。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脚底下的青石板换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薄薄的一层霜覆盖在上面。
一深一浅的脚印顺着这条旧官道往外延伸。
没有回头。
把背在身上的布袋解下来,单手提着,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那把带着体温的守律刀,压在最底下。
旁边是一支打磨得很尖锐的骨笔。
一块四方四正的校印。
鹤道人留下来的补录卷。
秦枭那块记录了某些信息的薄骨片。
还有阿黎给的三根铁骨针。
最后,把老瞎给的那株树苗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根须部位用一块破布包着,里面的薄土还是湿润的。
这几样东西,是活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物理层面的关联。
把树苗重新塞回怀里。
布袋重新背好。
步伐很慢。
每一步踩在带着霜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走到旧废桥的时候,停了下来。
桥头立着一块木牌,风吹日晒,木纹已经开裂。
借着渐渐发白的天色,那木牌表面泛着一层旧骨头独有的色泽。
“这地方,活人见了绕道,死人见了都嫌挤。”
脑海里,骨翁开始日常输出。
“你小子选这么条道,还真是挑了个好去处。”
没有搭腔。
视线越过那块木牌,看向桥对面。
继续往前走。
穿过北城根。
经过老槐树巷。
巷尾的那间破屋子,门窗紧闭。
秦母的旧屋。
没有灯光漏出来。
没有去敲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
径直穿过巷子。
北城门出现在视线里。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把帝都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转过身。
最后看了一眼帝都的方向。
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屋顶,落在东市的位置。
万锻斋的铺子,在晨光里缩成了一个很不显眼的灰点。
“老头子我在这破地方待了七十年。”
骨翁的声音难得没有带着火气。
“临了了,还能看着这破城再醒一回。”
收回视线。
在城门外的空地上蹲下来。
把左手的袖子挽起一点。
手腕断口处,有一层完全透明的薄膜。
把那层薄膜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闭上眼睛。
感觉顺着地面传导过来。
极度微弱。
像一个快要停摆的旧钟摆,发出规律且沉闷的震动。
这是地底脉动。
顺着这股震动,能听到一种断裂的声音。
从真理高塔的地基深处,一路延伸。
一直延伸到旧土。
站起身。
拍掉膝盖上的土。
朝着旧土的方向继续走。
两旁的景物变得越来越荒凉。
树木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走到旧土白室的门前。
两扇巨大的门板已经完全合拢。
原本缺失的石片被重新嵌了回去,整个门板表面平整,看不出任何缝隙。
就像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巨大白石。
“这门关得真严实。”
骨翁咂巴了一下嘴。
“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在门前的空地上蹲下来。
把怀里那株树苗拿出来。
伸手从布袋里摸出其中一根铁骨针。
握着骨针,在冻得梆硬的泥土上开始挖坑。
“拿这玩意挖土,你也算是个败家子了。”
骨翁在脑海里直叹气。
没有理会。
一点点撬开冻土,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浅坑。
把树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把挖出来的碎土重新填回去。
用手掌压实。
站起身。
看着那株立在冬日灰白色天空下的树苗。
一阵微风吹过。
树枝最顶端,三片极小的嫩叶,轻轻晃动了一下。
白室门前的空地上一片荒芜。
蹲在那株刚种下的树苗旁边。
保持着单膝触地的物理姿态,没有任何起身离开的打算。
“你这小子有完没完?”
脑海里,骨翁粗粝的嗓音打破了安静,带着明显的烦躁情绪。
“坑也挖了,树也种了,现在搁这孵蛋呢?”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