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万锻斋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在前铺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焦炭气味。
炉膛内部的火已经被完全压灭,只剩下底层还有几块暗红色的炭块在散发热量。
停在屋子正中央。
跟前放着那块极其笨重的黑铁砧。
顺着表面看过去,视线落在铁砧中间的位置。
中央存在一个硬币大小的浅坑。
经过反复敲打,边缘变得非常圆润,完全看不出当初生硬砸出来的棱角。
“看什么看,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相面。”
脑海里,老铁匠粗哑的嗓门准时响起。
“老头子我当年教你打的第一锤,你给铁砧砸出这么个坑。”
“换做七十年前,我早拿火钳抽你后脑勺了。”
把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凹陷处。
“七个月了。”
给出一个极其精确的时间跨度。
“你这小子记性倒好。”
骨翁嘟囔了一句。
“七个月前你连个三斤的锤子都抡不圆,现在都能打出一百零八叠了。”
“时间过得真他娘的快。”
没有接话。
伸出那只处于透明状态的右手。
五指张开。
掌心朝下,极其平稳地贴在铁砧表面的那个浅坑上。
金属的触感顺着透明的皮肤传导过来。
铁砧常年放在炉火旁边,内部积攒了极高的热量。
即便表面已经冷却,底下依然透着一层永远不会消退的微暖。
活人的体温跟这股旧温叠加在一起。
并不烫手,十分踏实。
“舍不得了?”
骨翁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舍不得别去按什么劳什子树,老老实实在铺子里打一辈子铁。”
“王瞎子天天念叨要给你介绍个带大胖小子的寡妇呢。”
把手收回来。
“我不打铁了。”
抛出一个既定的物理事实。
左手顺着衣襟摸向腰带。
手指扣住边缘的一个暗扣。
用力一扯。
一块四方四正的旧铁块被解了下来。
表面非常粗糙,甚至带着一点氧化发黑的痕迹。
正中间用极其生硬的笔画刻着一个“渊”字。
这是来铺子第一天,铁牛丢过来认字的凭证。
“你这名字,老头子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个算命的给你起的。”
骨翁盯着那个字。
“渊,深水也。”
“这世道,谁沾上深水谁得淹死。”
“你倒好,直接把这字刻在铁上,还当成宝贝一样天天带在身上。”
“现在把它丢在打铁的铺子里,打算连名字也不要了?”
低头看着手里的旧铁块。
“带不走。”
非常理性的物理分析。
“融骨的时候,任何金属杂质都会影响频率。”
“我不需要名字。”
“你不需要,那外头等你的那个带刀的女娃子需不需要?”
骨翁大声嚷嚷。
“人家连冥守司的铁饭碗都砸了,为了在旧废桥等你三天。”
“你到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你让她去记一个鬼吗?”
“她会自己记。”
给出陈述。
捏着铁块的边缘。
手腕下压。
将其平平端着,放进铁砧中间的那个浅坑里。
尺寸完全吻合。
方正的铁块填补了凹陷的空缺,嵌合得严丝合缝,变成铁砧整体结构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你把这玩意留在这里干嘛?”
骨翁在体内发出疑惑的声响。
“这破铁块连两文钱都不值,卖废铁都没人要。”
“填坑。”
给出两个字的简短解释。
“铁砧上有坑,打不出平整的刀剑。”
“你这逻辑十分离谱。”
老铁匠在脑海里大声反驳。
“谁家打铁会把这种废料嵌在砧板上,这不纯粹碍事吗?”
“他不会把它抠出来。”
给出对铁牛行为模式的绝对判断。
一阵极其粗重的呼吸声从柜台后面传出。
转过头。
光着膀子的老汉并没有在后院睡觉。
硕大的身躯蜷缩在柜台底下,探出半个光秃秃的脑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铁砧上的那个“渊”字。
粗糙的大手抓着一把长柄铁钳。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粗壮的胳膊往前一伸。
铁钳探进炉膛。
把里面那些快要熄灭的暗红色木炭全部翻了出来。
动作极大。
炭火接触到空气,火星四处乱飞。
原本昏暗的铺子被火光重新照亮。
老汉把火拨到了最大程度。
热浪顺着青石板往上翻滚,把整个屋子的温度拉高了三度。
扔掉铁钳。
铁牛重新把脑袋缩回柜台底下。
继续保持绝对的沉默。
用这种极度别扭的物理行动,完成了对那个旧铁块放置行为的默许。
“这老东西也是个犟种。”
骨翁在脑海里喋喋不休。
“当年老头子我被冥守司的人追杀,躲在他床底下。”
“他也是一句话不说,在外面把风箱拉得震天响,硬是用打铁的声音把搜查的人给盖过去了。”
“现在换成你小子要去送死,他还是这副德行。”
“连句全须全尾的送别话都憋不出来。”
“你说这万锻斋风水不好,专门出这种锯了嘴的葫芦?”
没有去接骨翁的话茬。
站在原地,看着铁牛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抛出一句极度平淡的陈述。
“废话,满帝都现在谁不知道旧废桥那边有棵树要发芽。”
骨翁粗声大气地反驳。
“那些高塔里的贵族老爷们,现在正忙着把家眷往城外送呢。”
“只有张胖子王瞎子这帮底层货色,还在为明天的早饭发愁,根本不知道天快塌了。”
“你真以为你一个人能把那坑填上?”
“秦枭那半人半鬼的家伙,可是一直在暗处盯着你的骨头。”
“他不会来万锻斋。”
给出极其肯定的物理判断。
“这里的应力结构,他破不开。”
“你小子别太自信。”
骨翁叹了口气。
“行了,老头子我也懒得劝你。”
“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快散架了,陪你走这最后一遭。”
“把那破铁块放好,咱们该上路了。”
把长衫的下摆整理整齐。
转过身。
背对着那团旺盛的炉火。
走向前铺大门。
在距离门槛只有一步的位置。
双脚停住。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过头。
视线在屋子里进行最后一次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