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后院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极厚的白霜。
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乱晃,发出干瘪的木质摩擦音。
“哐!”
极大的劈柴声在院子里回荡。
光着膀子的老汉站在木桩前。
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宽刃大斧,高高举过头顶。
对准下面垫着的一根粗大榆木桩子,重重劈下。
木屑横飞。
“大清早的叫不叫人活了!”
脑海里,骨翁粗粝的嗓音准时响起,带着极度不满的起床气。
“昨天晚上打铁打到大半夜,今天天没亮又在这劈柴。”
“这铺子里的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养生?”
“老头子我现在只剩一截骨头,经不起他这么折腾,再听这破动静,我这把老骨头都要震散架了。”
没有理会体内的抱怨。
走到屋檐下,站在门槛内。
视线落在院子中央那个魁梧的背影上。
老汉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
拔出嵌在木头里的斧子。
顺手从旁边的柴堆里捞起一截崭新的松木段,立在木桩正中央。
并没有马上劈下去。
只是握着斧柄,保持着这个姿势停顿了很久。
“你走了之后——”
粗哑的嗓音顺着冷风飘过来。
没有任何铺垫。
没有回头。
“我还能打铁吗?”
抛出一个极度缺乏自信的疑问句。
完全不符合这个老铁匠平时暴躁且自负的性格。
第二斧跟着落下。
偏了。
锋利的斧刃擦着松木段的边缘劈进下面的垫木里。
只削掉了一小片树皮。
木柴完好无损,被震得倒在地上,沾了一层白霜。
“这老东西手软了。”
骨翁在体内砸吧着嘴,语气有些复杂。
“打了一辈子铁,闭着眼睛都能砸准砧板上的一根钉子,现在连根木头都劈不准。”
“他这是心乱了。”
迈开步子。
跨过门槛,踩在结霜的青石板上。
一步步走到木桩前。
弯下腰。
伸出那只完全透明的右手。
穿过地上的寒气,捏住那截倒下的松木段。
完全感受不到木头的粗糙纹理。
将其重新扶正,端端正正地立在木桩的最中央位置。
抬起头。
看着对面那张布满皱纹和炭灰的脸。
“能。”
给出一个单音节的肯定答复。
语气平直。
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你打了一辈子铁。”
补充了一个无法反驳的客观物理事实。
老汉握着斧柄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死死盯着立在面前的那根松木段。
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发出极其粗重的呼噜声。
重新把宽刃大斧从垫木里拔出来。
高高举过头顶。
第三斧带着极其刚猛的风声,正中木柴纹路。
“咔嚓。”
极其清脆的断裂音。
松木段从正中间裂开,分成完全均等的两半。
切面极其平整。
“我以后打一百零八叠的时候——”
老汉把斧头扔到地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用沾满铁锈的大手抹了一把脸。
“多打一锤。”
定出一个全新的锻造规则。
打破了万锻斋传承多年的物理规律。
“你在上面要是能看到,就知道我在跟你打招呼。”
这是属于铁匠之间最笨拙的交流方式。
“一百零九锤不合规矩。”
抛出一个锻造界的常识。
“多出来的那一锤,会破坏内部的应力结构。”
“老子自己的铺子,老子就是规矩!”
瞪起眼睛,大声反驳。
“这破街上的人,谁能懂一百零八叠的好坏?”
“张胖子拿去切猪肉,王瞎子拿去削甘蔗,他们懂个屁的应力结构!”
口水沫子在冷空气里乱飞。
“我就偏要打一百零九锤。”
“打坏了也是我乐意。”
“好。”
给出确定的答复。
“这老帮菜连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要改了,也算是有种。”
骨翁在脑海里嘀咕了一句。
“当年老头子我教他的时候,只要多敲半锤,我那棍子就直接抽他屁股上了。”
“这规矩守了七十年。”
“今天为了你小子,算是全破了。”
“不过这主意倒是不错。”
“以后要是真听见那多出来的一锤,老头子我也算能凑个热闹。”
站在原地。
看着铁牛转过身,继续从柴堆里搬木头。
一斧接着一斧。
劈柴的声音再次变得极度规律。
每一次落下都准确无误地顺着纹理切开木头。
看了一会。
直到最后一根木柴被劈成两半。
转身离开后院。
撩开门帘,走进前铺。
炉膛里的火已经被完全压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炭味。
走到北墙前。
那根昨晚刚打好的一百零八叠新钢条还用两根铁钉固定在结构图的右侧。
伸出左手。
拔掉铁钉。
把那根带有金属光泽的银灰色长条取下来。
在旁边的工作台上翻找了一下。
找出一块平时用来擦拭铁屑的旧麻布。
把钢条完全包裹在里面。
包得很严实。
老汉光着膀子从后院走进来。
手里提着那把破旧的大斧。
看着这边的动作。
“这是昨天那根?”
粗粝的声音在前铺响起。
“嗯。”
发出一个鼻音。
走到那口巨大的工具箱前。
掀开沉重的木质箱盖。
里面杂乱地堆放着各种型号的铁锤、铁钳和磨刀石。
把用旧布包好的钢条放在最上层的位置。
这是每天干活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不打成刀剑了?”
把斧头扔在角落,继续追问。
“这根不打成东西。”
看着箱子里的物品。
抛出一句陈述。
“就放着。”
“放箱子里占地方。”
老汉走过来,嘟囔了一句。
“这箱子里装的都是吃饭的家伙事。”
“塞一块废铁在最上面,耽误拿钳子。”
“你可以把它扔了。”
给出另一个物理选项。
“扔臭水沟里。”
补充具体的抛弃地点。
“老子辛辛苦苦打出来的铁,凭什么扔。”
一把按住箱盖。
重重扣上。
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放这就放这。”
“哪天没钱买酒了,就拿它去换二两劣酒喝。”
扯出一个极度不合理的借口。
一百零八叠的千锤百炼钢,去换二两劣酒。
这完全违背了基本的等价交换原则。
没有去揭穿这个蹩脚的理由。
退后两步。
回到属于学徒的位置。
时间在安静的铺子里流逝。
外面的长街上偶尔传来小贩踩碎冰壳的脚步声。
到了傍晚时分。
推开万锻斋前铺的门板。
冷风顺着衣领灌进来,带着入夜前的寒意。
站在门槛外。
转身看向西边的天空。
暮光把厚重的云层染成了完全不同的颜色。
暗红、灰白与暗灰交织堆叠。
呈现出炉膛底部的残炭色泽。
没有任何温度。
只剩下沉闷的色块。
低下头。
视线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身后铺子里点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把人体的轮廓投射在地面上。
那是一道深灰色的、实心的物理剪影。
非常完整。
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没有任何边缘模糊的迹象。
这是存在感彻底消散前,最后一次完整的物理留存。
看了一会。
盯得十分专注。
把那道影子的轮廓完全刻进脑海里。
收回视线。
转身跨过门槛。
走回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