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数日。
东市的积雪化了又冻,在街面上结成一层极厚的硬壳。
万锻斋的前铺门板紧闭。
炉膛里的火生到了最大。
风箱被拉得呼哧作响,热浪在狭小的空间里乱窜,把墙皮烤得往下掉渣。
光着膀子的老汉站在铁砧旁。
手里攥着那把最重的大铁锤。
对面的少年穿着单薄的长衫,那只透明的右手插在衣兜里,左手拿着一把长柄铁钳。
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新钢条。
“送料。”
粗粝的大嗓门在炉火的呼啸声中格外响亮。
手腕转动,铁钳稳稳地把钢条送到铁砧中央。
“偏左一寸。”
极度平直的声音报出方位。
“砰!”
大锤砸在钢条上,火星四溅。
“翻面,吃力三分。”
给出具体的受力要求。
铁牛没有回话,大铁锤高高举起,带着风声重重砸下。
“这老东西今天吃错药了?”
脑海里,骨翁开始嘟囔。
“平时打铁恨不得把徒弟骂得狗血淋头,今天一晚上连个脏字都没崩出来。”
“而且打的还是块毫无用处的死钢。”
直接屏蔽体内的噪音。
左手发力,把钢条再次翻转。
“温度不够,再拉两下风箱。”
抛出指令。
不需要动手,老汉那只粗壮的右腿直接勾住风箱的拉杆。
用力一蹬。
火焰窜起三尺高,把整个炉膛映得发白。
“这手脚并用的绝活,老头子我看了大半辈子还是觉得稀罕。”
骨翁在体内扯着嗓子。
“当年他学这一招的时候,裤裆都被火星子烧穿了好几个洞。”
没有理会体内的吐槽。
钢胚在高温和重击下不断变形、折叠。
整个晚上,万锻斋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巨响。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一百零七。”
报出当前的折叠次数。
“还有一叠。”
“你这小子算数倒是精。”
铁牛吐出一口带着火星子的唾沫。
“最后这一锤,得用暗劲。”
“左边厚了半分,铁钳往右偏两寸。”
依言照做。
铁钳在砧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完全对准位置。
“砰!”
最后一锤敲定。
老铁匠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把铁锤扔到一旁,发出沉闷的撞击音。
汗水顺着宽阔的脊背往下淌。
退后半步。
那根新钢条静静躺在铁砧上。
表面的一百零八道叠纹极其均匀,没有任何断层。
走上前,铁牛粗糙的大手直接捏起那根还有余温的钢条。
把它举到炉火前。
借着明黄色的光线,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
“这光泽,和百叠钢在夜里发出的余晖一个德行。”
在脑海里,骨翁咂巴着嘴。
“手艺没退步。”
“算是个合格的铁匠了。”
把钢条重新放回铁砧上。
发出清脆的响动。
“这根留着。”
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不打成东西了。”
拉过一条长凳。
走到柜台底下,翻找了一阵。
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小酒罐。
那是去年冬天铺子里自己酿的。
揭开封口,一股劣质酒精混合着泥土的气味飘散出来。
拿了两个缺口的粗瓷海碗。
放在满是铁屑的木桌上。
把酒倒满。
“喝。”
端起其中一碗,粗声粗气地下达指令。
走到桌边。
用左手端起那碗酒。
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酒水是温的。
带着一股极其明显的旧铁器味道。
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起一阵灼热。
“不错。”
给出两个字的评价。
“你小子懂个屁的酒。”
铁牛仰起脖子,把碗里的酒倒进嘴里。
喉结滚动。
放下海碗,用力擦了擦嘴。
“这酒是用洗铁锅的水兑的,能好喝才怪。”
拉开另一条长凳坐下。
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
“张胖子今天下午推车路过的时候,摔了一个狗吃屎。”
扯起一个毫无关联的话题。
“一整屉的肉包子全掉在烂泥地里了。”
“老头子我拿火钳去烫他屁股,他还敢还嘴。”
“说明他没摔断腿。”
给出极度理性的物理推断。
“他那是肉多抗摔!”
老汉瞪起眼睛。
“后来西街的王瞎子过来捡了两个烂包子,一边吃一边骂张胖子不讲卫生。”
“这帝都乱成一锅粥,他们这帮人倒是一点没变。”
提起街坊邻居,粗糙的脸上透着一股执拗的烟火气。
“他们需要吃饭。”
抛出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
“所以明天铺子照常开门。”
接上逻辑。
“西街的布庄掌柜还欠咱们两把菜刀没打。”
铁牛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明天我得去催债。”
倒满第二碗酒。
“你刚来铺子的时候。”
盯着那只透明的右手。
“连个锤子都拿不稳。”
“老头子我还寻思,这哪来的病秧子,别死在我这铺子里还得赔棺材钱。”
“后来发现你这小子心比铁还硬。”
端起酒碗,在桌角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撞击音。
“是个干活的材料。”
“现在手艺学全了,翅膀硬了。”
“非得去干那种掉脑袋的买卖。”
“那棵破树有什么好按的。”
粗粝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
“能把坑填上。”
给出极度简短的解释。
“填坑用泥巴就行!”
大嗓门吼了起来。
“非得拿人去填?”
“泥巴堵不住。”
陈述物理事实。
“这天底下的破事多了去了,凭什么轮到你一个打铁的学徒去管?”
老汉胸膛起伏得厉害。
“因为我不用死。”
抛出一个逻辑悖论。
“我只是不存在。”
铁牛被这句话噎住了。
张着嘴。
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烦躁地抓了抓光秃秃的脑袋。
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干。
视线落在对面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
那双眼睛在火光下十分平静。
“你按树的时候。”
老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明显的沙哑。
“我在门口等。”
停顿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你按完了如果还回来。”
大拇指搓着粗糙的桌面。
“炉火还热着。”
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直直看过来。
“如果不回来。”
“我替你续着。”
极其平实的陈述。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渲染。
把活人的承诺直接摆在台面上。
“这老帮菜。”
骨翁在体内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紧。
“整得老头子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把左手放在膝盖上。
看着桌子上的空酒碗。
“好。”
抛出一个单音节。
从长凳上站起身。
走到铁砧旁。
拿起那根一百零八叠的新钢条。
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金属内部残存的温度。
转过身,走向万锻斋的北墙。
那面墙上原本挂着两样东西。
一幅用杂乱材料拼凑的拼图。
那是路。
一张极为复杂的应力结构图。
那是门。
踩着旁边的木箱,把钢条平稳地放上去。
用两根铁钉固定在结构图的右侧。
三样东西在墙面上形成一道从左到右的序列。
拼图。
结构图。
钢条。
路。
门。
火。
退后两步。
站在炉膛的火光边缘,看着墙面。
转身撩开通往后院的门帘。
灰白色的长衫下摆擦过门框。
夜风吹进铺子。
炉火烧得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