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松开捏着衣领的手指。
把那一小截红线和细小的指甲骨完全遮盖在布料下方。
顺着青石板,地脉的热度持续往上烘烤。
伴随一阵夜风,万锻斋后院的老槐树树叶相互摩擦,发出非常单调的沙沙声。
“外面来人了。”
粗粝的嗓音在脑子里响起。
打了个哈欠,骨翁开始念叨。
“是个带刀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冰壳上连点回音都没有。”
“八成是那个整天板着脸的女娃子。”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这帝都的风气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把手撑在膝盖上。
从门槛上站起身。
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着的灰尘。
没有任何迟疑。
迈开步子穿过后院,撩开前铺的门帘。
黑暗中,直接走到那扇紧闭的木板门前。
拉开门闩。
伴随十分干涩的木轴摩擦音,门板向内打开。
冷风夹着一点残雪的寒意扑面吹来。
顺着长街,积雪被冻成了极度坚硬的冰层。
夙夜站在门槛外三尺的地方。
没有往前走半步的打算。
穿着那套十分干练的黑色劲装,领口竖起,挡住了一部分下颌。
腰带勒得很紧,把身姿勾勒得非常清晰。
在夜色里,那双眼睛格外亮,直直看着门内的人。
“大冷天站外面吹风,这女娃子脑子有坑。”
顺着脑海,老铁匠继续喋喋不休。
“你这小子也是个棒槌,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烤火,在这大眼瞪小眼的当门神呢?”
直接屏蔽了体内的噪音。
把那只处于透明状态的右手插进衣兜里。
左手自然下垂。
隔着门槛,两人安静对视。
谁也没有先开口。
抬起手。
把别在腰间的那把守律刀解了下来。
连同黑色的刀鞘一起。
平端着,朝前递了过去。
“这是你的刀。”
极其平直的陈述句。
没有任何去接的动作。
“是你的。”
透着一股毫无商量余地的硬度,夙夜的声音很清冷。
把刀又往前送了一寸。
“冥守司的刀不离身。”
提出对方身份的限制。
“你的司长看到了,会把你关进黑牢。”
“他看不到了。”
给出极其干脆的回答。
“我下午去了一趟冥守司总部。”
“把辞呈拍在他的桌子上。”
“顺便砸了他最喜欢的那方砚台。”
“现在我不在冥守司干了。”
“这女娃子够烈!”
在脑海里,骨翁大声叫好。
“砸得好!那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该这么治!”
“老头子我当年怎么没这魄力把真理高塔的门匾给拆了。”
看着对面的黑衣少女。
那张一贯冷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买菜般的小事。
“刀是公家的财产。”
抛出另一个物理事实。
“辞职要上交。”
“我花钱买下来了。”
回答得滴水不漏。
“用我三年的俸禄。”
“所以现在它是我的私人财产。”
“我有权把它送给任何人。”
把刀鞘重重地拍在门框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拿过去。”
“你小子要是再不接,她能把这刀直接插你脑门上。”
在旁边,骨翁看热闹不嫌事大。
“赶紧的,别惹这姑奶奶生气。”
盯着对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节。
极其沉重的冥守司制式长刀,端在半空中却没有任何晃动。
伸出左手。
把那把带有体温的刀接了过来。
触感很沉。
握住刀柄。
用力一拔。
伴随十分清脆的金属摩擦音,刀刃脱离刀鞘。
借着街角十分黯淡的光线。
刃面上确实有一道极其明显的旧痕。
颜色与周围的精钢完全不同。
那是被极其高温的物体直接烫过之后形成的物理印记。
“这道痕迹。”
用指腹顺着刀刃上的旧痕摸过去。
“很深。”
“砍光球的时候,没收住力。”
看着男人的动作,夙夜开口解释。
“刀尖卷了,我找铁匠铺重新磨平的。”
“但痕迹去不掉。”
“铁匠说,高温改变了钢材的内部结构。”
“那就不去了。”
“所以你把它留给我当锯子用?”
顺着逻辑给出推论。
“按树的时候,如果有地脉怪物爬出来。”
“带缺口的刀,杀伤力更大。”
“随你怎么用。”
回答得十分随意。
“砍树、劈柴、杀人。”
“只要能活下来。”
“哪怕你拿它去垫桌角。”
越过刀鞘,视线定格在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
“按树的时候如果有东西拦你。”
“它能割开。”
“好东西。”
给出十分中肯的评价,骨翁咂了咂嘴。
“冥守司的刀都是用百炼钢加了死人骨灰打的,硬度极高,这刀拿去砍树绝对好使。”
把刀刃重新推回刀鞘。
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握着刀鞘。
“我带走。”
给出确定的答复。
看着那双眼睛。
“但你得有一把。”
这是一句陈述,也是一个条件。
失去守律刀的前审判官,在遇到骨猎会的暴徒时,生存概率会大幅度降低。
把空出来的手收回。
伸进袖口里。
摸索了一下。
拔出一根打磨得极其尖锐的骨针。
表面泛着十分黯淡的灰白色。
“我留着这个。”
把骨针夹在两根手指之间,举到视线齐平的位置。
“你给的。”
“从塔里带出来的那三根里的一根。”
看着那根骨针。
那是自己从真理高塔废墟中带出来的东西。
现在成了她的防身武器。
这笔交易在物理层面上完成了完全对等的交换。
“这女娃子是不是傻?”
在体内,老铁匠大呼小叫。
“拿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换一根连衣服都扎不透的破针?”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人家要杀她,她拿这根针去给人剔牙吗?”
没有理会脑海里的喧嚣。
把守律刀拿在手里。
两人再次陷入安静。
顺着长街,冷风吹过,把夙夜鬓角的几缕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你以后住在哪里?”
抛出一个非常具体的生活问题。
完全没有任何铺垫。
思考了几秒钟。
“旧废桥旁边有一间空屋子。”
给出十分精确的地理坐标。
“我租了。”
“旧废桥?”
愣了一下,骨翁开始犯嘀咕。
“那不是老瞎子天天去捡死人骨头的地方吗?那地方阴气重得很,这女娃子去那租房子干嘛?”
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旧土就在废桥不远的地方。
那里也是老瞎要把新树苗种下的坐标点。
“那地方漏风。”
给出物理层面的提醒。
“窗户全破了。”
“我糊了纸。”
语速很快。
“买的最厚的油纸,能挡风。”
“没火炉。”
继续提出生存条件的缺失。
“地脉塌了,那里最先结冰。”
“我买了木炭。”
对答极其流畅。
“三百斤,堆在墙角。”
“能烧整整一个冬天。”
“床是塌的。”
翻出关于那间屋子的最后一条记忆。
“木板烂了。”
“我找木匠打了一张新的。”
把手插回衣兜里,夙夜表情平静。
“用的老榆木。”
“很结实。”
“这两人是在谈情说爱还是在盘算家底?”
在脑海里,骨翁直叹气。
“老头子我当年谈对象的时候,都知道去东市买盒胭脂。你们倒好,一个送破针,一个聊糊窗户纸。”
“你们干脆直接在门口搭个灶台过日子得了!”
“知道了。”
给出十分简短的回应。
把守律刀握紧。
这就足够了。
信息已经传递完毕。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和黏糊的情感表达。
转过身。
在夜风中,黑色的衣摆划出一道非常干脆的弧线。
迈开步子。
踩在冰壳上,皮靴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音。
背影非常挺拔。
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长街尽头的巷口。
在即将拐弯的位置,脚步停了下来。
侧过头。
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只露出极其锋利的下颌线。
“你按完树之后。”
声音不高,刚好能顺着风传到万锻斋的门口。
“我在桥头等你三天。”
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你不来我就走。”
话音落下。
彻底融入巷口的夜色中,黑色的身影消失不见。
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站在门槛内。
把手里的守律刀拿到眼前。
看着上面那个黑色的刀鞘。
没有任何回答。
把刀重新插回腰间。
摸索到刀鞘上的那根黑色挂绳。
用左手单手操作。
绕了两圈。
打了一个十分结实的双结。
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