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旧布包放在那排铁骨针旁边。
时间来到下午。
东市的雪彻底停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大半天不说话,在那瞎鼓捣什么玩意。”
粗粝的大嗓门从炉子边传来。
光着膀子的老汉举着一把大铁锤,瞪着圆滚滚的眼珠子看向窗台。
“磨针。”
清脆的童音毫无波澜。
两只小手捏着一块缺了角的磨刀石,正顺着边缘反复摩擦一根铁胚。
“这老头子脾气也是真够差的。”
脑海里,骨翁粗粝的嗓音准时报到。
“人家小丫头磨个针也要管,当年老头子我带徒弟的时候,徒弟就算在铺子里拉屎我都懒得骂。”
没有理会体内的吐槽。
透明的右手插在衣兜里,站在柜台后方,看着窗台边的小小身影。
在那排打磨得极尖的旧铁骨针旁边,多出了三根还没成型的铁件。
尺寸非常短小。
拿着刘渊以前打的那根母针作对照。
磨几下,便停下来把新针和母针放在一起比对长度和粗细。
“铺子里有的是针,你费那个劲干嘛。”
把铁锤往地上一顿,震得屋顶的灰尘往下掉。
“张胖子前天刚拿来一盒绣花针,换了两个铁勺子,你要用自己去拿。”
“不用他的。”
抓着一块破抹布,把铁骨针表面的铁屑擦干净。
“他的针太细,一折就断。”
继续低头磨。
单调的沙沙声在铺子里回荡。
“她知道你要走。”
老铁匠叹了口气。
“这丫头平时话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把那棵树苗拿回来,连铁牛那老粗都能看出不对劲,更别说她了。”
把视线停留在阿黎冻得发红的小手上。
没有出声。
下午的时间在一声声打磨中过去。
地脉透出的热量让铺子里的温度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
外面的冰壳却变得越来越硬。
终于停下了动作。
三根全新的铁骨针整整齐齐地排在窗台上。
粗细、长短,与那根母针完全一致。
拿起第一根新针。
走到旁边的一块厚实旧布前。
双手捏住针尾,用力往布料上一扎。
针尖穿透粗糙的纤维,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直接扎透了三层厚布。
拔出来。
拿起第二根。
重复相同的穿刺动作。
确认针尖的穿透力完全达标。
直到三根针全部测试完毕。
把它们收进掌心,转过身。
灰白色的长衫下摆出现在视线里。
不知什么时候,高大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窗台边。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磨这么多针——给谁用?”
平直的嗓音在安静的前铺响起。
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试探。
摊开小手。
掌心躺着那三根崭新的铁物。
“给你。”
回答得极度干脆。
往前走了一步,把针递过来。
“以后你走到哪里都有针补衣服。”
低头看着那三根泛着冷光的铁件。
这是非常纯粹的物理交付。
甚至没有追问要去哪里,也没有询问要去多久。
只解决衣服破了需要补的问题。
伸出左手。
从那只小手里把三根针接过来。
金属的质感在指腹间传导。
顺着腰带的边缘,摸到一个暗袋。
一根一根地塞进去。
收好。
“……好。”
抛出一个单音节的确认。
“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老铁匠在体内嚷嚷起来。
“一个敢送,一个敢收!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年,没见过离别送这玩意的。”
“要送也送把防身的匕首啊,这三根破东西能顶什么用,拿去扎秦枭那半人半鬼的家伙吗?”
把左手放回身侧。
直接屏蔽了脑海里的噪音。
把那根用来作对照的母针单独捏在手里。
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去买线。”
把母针揣进兜里。
从门后拿起一把破布伞当拐棍用,准备出门。
“大黑天的买什么线!”
铁牛又开始吼。
“东市的铺子早关门了,你大半夜跑出去,当心掉进水沟里喂野狗。”
“西街的布庄没关。”
推开门板。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我买一点就回来。”
没等老汉再发话,小小的身影已经钻进了长街的夜色里。
踩在坚硬的冰壳上。
深一步浅一步。
顺着长街走到尽头,拐过两个巷口。
前方的地形开始往下沉。
东市外围的旧废桥出现在眼前。
桥底下的河水早就冻成了死冰。
桥头上立着几根光秃秃的石柱。
停在第一根石柱前面。
借着街角发黄的灯笼光。
视线落在一块绑在石柱上的木牌上。
木牌切口非常粗糙。
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林”字。
这是下午老瞎回去时,不知道从哪捡来挂上去的。
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伸出手指,在粗糙的刻痕上摸了两下。
木屑有些扎手。
收回手。
继续往西街走。
布庄的门确实还开着半扇。
掌柜正打着哈欠盘点柜台上的散布。
“买线。”
清脆的童音在柜台前响起。
低头看了一眼,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整排线板。
“要什么颜色,黑的还是白的。”
“红的。”
视线在五颜六色的线板上扫过。
定格在最边上的那卷细线上。
“红的?你这小丫头片子买红线干嘛,家里要办喜事?”
一边嘀咕,一边剪下一小截。
“只要这么点?”
看着递过来的一根手指长的红线,掌柜有些无语。
“两文钱。”
从兜里摸出两枚生锈的铜板,排在柜台上。
把那截红线仔细卷好,放进贴身的衣兜。
转身离开。
回到万锻斋的时候,铺子里的炉火已经被压下去了。
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还知道回来,老头子我还以为你被西街的王瞎子拐去当孙女了。”
躺在角落的木板床上,打着响亮的呼噜,还不忘在梦里骂两句。
没有理会这句梦话。
走到窗台边。
借着炉膛里透出的光线。
把兜里那根母针拿出来。
再把那一小截红线取出。
两只小手极其稳定地操作着。
穿过铁骨针尾部的细孔。
绕了两圈。
捏住线头,打了一个死结。
多余的线头被直接咬断。
红色的线段紧紧贴在发凉的铁质针尾上。
非常牢固。
做完这一切。
推开前铺通往后院的门帘。
走到后院的屋檐下。
刘渊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光亮。
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发出树叶碰撞的声响。
走到自己的房门前。
没有进去。
直接坐在了门槛上。
地脉的热度顺着青石板传到裤子上。
不冷。
解开厚冬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把衣领往外拉开。
在内侧的缝合处,别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泛着灰白色的指甲骨碎片。
极其细小。
边缘打磨得非常光滑。
这是哥哥留下的最后物理痕迹。
拿起那根缠着红线的铁骨母针。
针尖对准了指甲骨旁边的衣料。
用力扎进去。
穿过一层布,再从另一端挑出来。
把整根针横向固定在衣领内侧。
红色的结与灰白色的骨片并排挨在一起。
松开手。
低下头。
视线完全停留在领口内侧的那两件物品上。
一片骨。
一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