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东市长街,积雪已经不再增加。
穿过巷口,冷风把屋檐上的积雪吹得扑簌簌往下掉。
推开万锻斋前铺的门板,门槛外的泥水已经重新结上了一层硬壳。
踩着结冰的路面,发出嘎吱的碎裂音。
手里拿着一把木柄铁锹,刘渊把铺子门前的积雪往两边铲。
借着晨光,右手的透明化程度没有任何改变。
握着木制的铁锹柄,完全感受不到木头的纹理。
这种彻底失去触觉的物理状态,正在逐步蚕食着活人的感知。
“大清早的不睡觉,非得出来干这种苦力活。”
顺着体内,骨翁粗粝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没睡醒。
“昨天晚上铁牛那老东西磨铁块磨到半夜,吵得老头子我一宿没睡安稳。”
“现在你又跑出来铲雪,你们这铺子里的人是不是都有那个什么起早贪黑的臭毛病?”
“这点雪放着让太阳一晒直接化掉,你那透明手要是冻掉了,老头子我去哪找徒弟?”
铲起一铲子混着泥沙的脏雪。
往旁边的水沟里一倒。
“太阳出不来。”
给出平直的答复。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太厚,地脉的温度在往上顶,雪化成水后又会被冷风冻住,下午会更滑。”
“张胖子每天下午都要推着包子车路过这里,如果他不小心摔一跤,包子全砸在地上。”
“铁牛会借着这个由头,去捡地上的烂包子,然后又要在后院骂半天娘。”
“为了防止他骂娘,把雪铲干净是最具性价比的物理手段。”
“你小子现在算计得比谁都精明。”
在体内发出不满的哼声。
“连个卖包子的胖子都被你算进去了,我看你这脑子不去真理高塔当算账的,真是屈才了。”
没有接这个话茬。
继续挥动铁锹。
发出极其规律的摩擦音。
顺着长街那头,传来极其缓慢的脚步声。
一深一浅。
踩在冰壳上。
拄着一根发黑的盲杖,老瞎从巷子口拐了进来。
裹着一件破了几个大洞的旧棉袄。
顶着满肩从树上掉下来的雪沫子。
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鼓囊囊的旧布包。
停在万锻斋的门槛外。
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空洞的眼眶对着铲雪的声音方向。
“老瞎子怎么跑这来了?”
顺着脑海,骨翁在体内发出疑惑。
“桥头那边的死人骨头不够他捡的?大冷天跑来东市凑热闹。”
把铁锹靠在门框上。
拍了拍左手上沾着的雪沫。
“来找我的。”
直接回答了体内的疑问。
伴随声音,老瞎伸出那双冻得发紫的手。
摸索着万锻斋的门框。
“是刘渊吗?”
迎着冷风,沙哑干瘪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是。”
给出极度干脆的确认。
“进屋说。”
转身往铺子里走。
“外面太冷。”
踩在原地完全没有挪动。
“不进了。”
用盲杖在冰面上敲了两下。
“铁牛那老东西脾气大,我鞋底全是泥,踩脏了他的地,他又得拿火钳吓唬人。”
站在门槛内,没有勉强。
“有事?”
直入主题,没有任何客套。
把盲杖夹在腋下。
用两只手颤巍巍地解开那个旧布包。
一层层翻开。
布料因为长期的摩擦已经完全起球,散发着一股常年待在泥土里的霉味。
露出里面一团带着热气的黑土。
顺着黑土,扎着一棵极小的树苗。
顺着底部,呈现出非常细的须根。
非常密。
迎着冷风,顶端的两片嫩叶打着哆嗦。
“这是什么玩意?”
顺着体内,骨翁大声吐槽。
“大冬天拿棵草根当宝贝,这老瞎子是不是冻糊涂了?”
“拾骨人一辈子跟死人骨头打交道,身上的阴气比冥守司那帮人还重,现在居然开始玩起种树的把戏。”
“这细胳膊细腿的小苗子,放在火炉边都活不过三天。”
将视线落在那棵树苗上。
“这是什么。”
把脑海里的问题转化成直接的提问。
顺势把布包往前递了递。
“树苗。”
抿了抿干瘪的嘴唇。
“北境带回来的种子。”
“跟你们铺子后院那棵老槐树是一个种。”
停顿了一下。
“我把它种在乱葬岗的旧砖缝里。”
“这是刚分出来的。”
把那只透明的右手插回衣兜。
伸出左手,接过那个布包。
隔着破布,能感觉到那团黑土里带着极其反常的热度。
源自地脉裂隙散发出来的温度。
“老瞎子连地脉的温度都用上了。”
在心里回应骨翁。
“他知道这树苗需要热量。”
“你按老槐树的时候。”
顺着空洞的眼眶,老瞎直直对着前方。
“这棵小的。”
“种在新地方。”
“让它重新长。”
极其直白的交代。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属于一种物理层面的生命延续安排。
“这老东西消息倒灵通!”
在体内大声嚷嚷。
“连你要去按树的事情都知道了,这帝都真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
“秦枭那小子前脚刚走,后脚这捡骨头的直接找上门,全是指望你去填坑的。”
“冥守司的人天天盯着,谁不知道?”
在心里回了一句。
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树苗。
“种在哪里?”
问出关键的地理位置。
转过头。
把脸对着西边的方向。
“旧土。”
“白室外面。”
“那间屋子已经合了。”
“但外面可以长一棵新的。”
顺着长街,风刮得更大了。
吹得破棉袄猎猎作响。
连同黑土一起,小心地把树苗重新包进旧布里。
揣进怀中贴身的衣兜。
“好。”
答应得十分干脆。
直接达成物理交收。
“你难道不问问,这树能不能活?”
伴随冷风,老瞎的声音再次响起。
“北境的种子,在这东市的泥土里,不一定扎得下根。”
“活不活是它的事。”
保持着极其平缓的语气。
“种不种是我的事。”
“只要把须根埋进地脉裂隙的边缘,热量足够,它便能吸收物质循环的残留物。”
“它需要一个固定的坐标。”
“好。”
点了点头。
“坐标。”
“我们拾骨人,一辈子都在找坐标。”
“死人的坐标在乱葬岗,活人的坐标在屋檐下。”
“你按了那棵树,你的坐标直接清零。”
“但这棵新树,属于旧土的新坐标。”
极其干瘪的分析。
将整套动作的逻辑闭环完全解释清楚。
重新把盲杖拿在手里。
准备离开。
刚把脚迈出半步。
又停了下来。
转过身。
用磨秃的指尖顺着万锻斋的门框一路摸索。
停在一个十分模糊的旧刻痕上。
顺着那道刻痕反复摩挲。
“这是当年削骨签的时候。”
伴随沙哑的声音,出现明显的停顿。
“刀子滑了。”
“不小心划到的。”
用粗糙的指腹在木纹上停留了很久。
“这老瞎子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顺着体内,传来极其不耐烦的吐槽。
“大冷天的在门口摸木头桩子,赶紧回他的桥头捡骨头去,别在这碍眼。”
站在原地。
将视线看着老瞎的手指。
没有出声催促。
收回手。
保持着非常平静的表情。
“我女儿的名字我没刻过。”
抛出一个毫无征兆的信息。
“我老婆的名字我刻了。”
握紧盲杖。
“你以后要是路过旧土。”
“帮我把那棵树的树皮上。”
“刻一个‘林’字。”
说完这句话。
转身迈开脚步。
伴随敲击,盲杖在冰面上发出单调的回音。
“林?”
念叨了一遍。
“那是他老婆的姓?”
“这老东西也是个死脑筋,人都死那么多年了,还非得在树上刻个字。”
“拾骨人连自己的命骨都留不下,居然还想着在木头上留别人的名字。”
“不过这倒也是个法子,万一哪天你彻底变成泥巴了,老头子我也找块木头给你刻个名字。”
“刻个‘渊’字。”
“直接刻在那棵老槐树旁边,免得你连个碑都没有。”
没有理会体内的絮叨。
站在门槛上。
顺着视线,看着那个拄着盲杖的背影。
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远。
慢慢走进巷口的晨光里。
直到那个破棉袄的轮廓完全消失在拐角处。
低头看了看胸前。
隔着衣料,按了按怀里的树苗。
顺着掌心,那股细微的热量传导过来。
转身走回铺子。
把门板重新合上。
走到柜台后面。
顺着角落,放着一排打磨得极其尖锐的铁骨针。
把怀里的旧布包拿出来。
轻轻放在那排铁骨针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