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
顺着东市长街,积雪被冻成了极度坚硬的冰壳。
伴随几声极其规律的敲击音,更夫打着寒颤穿过巷口,敲了四下梆子。
透过万锻斋前铺的门板缝隙,漏出一道明黄色的火光。
借着这股热气,门槛周围的三寸残雪被完全烤化,变成了一滩泥水。
隔着明晃晃的火苗,铁牛光着膀子坐在一截破木桩上。
在完全没有生火的夜里,老汉宽阔的脊背上竟然冒着热气。
手里拿着一块边缘残缺的磨刀石。
用粗糙的手指捏着一块生锈的旧铁块,在磨刀石上反复摩擦。
发出极其单调的沙沙声。
顺着铁块表面,刻着一个极其歪斜的“渊”字。
打磨的动作极其缓慢。
磨三下,便会停下手里的动作。
把铁块翻转过去看一眼背面那行小字。
拿着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擦拭几下。
继续往石头上按压。
过道里传来十分细小的脚步声。
伴随着衣料的摩擦,灰白色的长衫下摆擦过门帘。
刘渊从后院走出来,停在柜台前面。
把那只处于透明状态的右手插进衣兜里。
借着炉火的亮光,视线完全锁定在老汉布满老茧的手上。
“大半夜不睡觉,你在这瞎折腾什么。”
脑海里,骨翁粗粝的嗓音打破了安静。
“这老东西平时一沾枕头呼噜打得震天响,今天连呼噜都不打了,跑来磨这破铁块。”
“老头子我当年教他打铁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用功。”
“那块铁都快被他磨薄了一层,再磨下去连字都看不清了。”
完全无视了体内的唠叨。
拉过旁边的一条长凳。
隔着炉火,坐在了铁牛对面。
木凳腿在砖地上划出一道极其沉闷的摩擦音。
老汉手里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抬起那颗光秃秃的脑袋。
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把手里的磨刀石随意扔到旁边的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你醒了。”
老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吵。”
给出极度简短的答复。
抓起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铁牛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往里面添了一块干木柴。
火星子在空气中爆开,发出噼啪的碎裂音。
“张胖子白天送来的包子,皮太厚,馅全是酸的。”
老汉扯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阿黎那丫头吃了一口就吐了,全喂了巷子口的野狗。”
“野狗吃完都在雪地里翻白眼。”
“明天我得拿火钳去烫那孙子的屁股。”
“嗯。”
靠在长凳的靠背上,给出毫无情绪波动的回应。
“西街的王瞎子今天也来了,说他的拐棍短了一寸,非要我给他接一截铁皮。”
铁牛继续数落着街坊邻居。
“老头子我骂了他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给他接上了。收了他两文钱。”
“挺好。”
抛出两个字。
前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除了木柴燃烧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动静。
把手里的旧铁块翻转过来。
铁牛的粗手指在那行“我是铁牛”的字迹上反复摸索。
视线彻底定格在上面。
“你打算去按那棵树?”
这句话问得极其突然。
带着一种避无可避的直接。
火光映在刘渊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十分平静。
“还没决定。”
平直的声音陈述着当前状态。
“但白室已经合了。”
“石片不在我身上了。”
这几句话交代了全部的客观事实。
没有退路。
没有任何备用的方案。
后院那棵老槐树就在那里。
地脉的裂隙就在脚下。
用力攥紧了那只布满伤疤的右手。
铁牛把身体往前探。
“许先生说你会被地脉稀释。”
大嗓门压得很低。
“连渣子都不剩。”
“是。”
给出确切回答。
“那你还去?”
铁牛把眼睛瞪到最大。
眼角的皱纹完全挤在一起。
“你这小子平时看着挺精明,怎么遇到这种亏本买卖就犯傻。”
“咱们铺子里还缺个烧火的学徒。”
“你要是没了,老头子我上哪找这么听话的免费劳动力去。”
“你这老顽固还有脸说!”
骨翁在体内忍不住插嘴。
“这小子给你烧了几个月的火,你连工钱都没结过一回!”
“现在知道心疼了?”
没有把脑海里的话转述出来。
刘渊看着老汉那张涨红的脸。
“地脉塌了,万锻斋也会塌。”
说出最直接的逻辑。
“东市会掉进坑里。”
“塌就塌!”
铁牛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老头子我带着阿黎去西街摆摊。”
“大不了去给别人打下手。”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盯着那双发红的眼睛。
视线始终没有挪开。
“西街也会塌。”
给出物理层面的推论。
“整个帝都都会掉下去。”
老汉被这句话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张大嘴巴。
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烦躁地抓着光秃秃的脑袋。
用力喘了两口粗气。
重新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旧铁块。
“当初你顶着个光头跑到老头子铺子门口。”
粗粝的声音在炉火边响起,翻出旧账。
“手里拿着这块破铁。”
“非要我上面刻个渊字。”
“那时候你瘦得跟个猴一样。”
“老头子我还以为你是哪里逃荒来的要饭的。”
“后来发现你这小子手黑心狠,打起铁来连命都不要。”
“你以前跟我说过。”
铁牛抬起头。
“你怕忘了人。”
把铁块翻过来。
看着背面那行刻字。
那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为了防止自己被完全遗忘,强行留在身上的物理标记。
那时候的刘渊,是一个随时会被抹除存在的虚无体。
“你现在不怕了。”
铁牛得出最终结论。
透明的右手在衣兜里动了一下。
感受着粗糙布料的摩擦感。
“不怕。”
抛出两个字。
“为什么?”
老汉大声追问。
“因为现在有人记得我。”
极其平直的声音。
完全陈述事实。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渲染。
这是一种确定的交收。
夙夜记住了。
秦枭记住了。
眼前的老铁匠记住了。
阿黎记住了。
只要记忆的锚点足够多,存在的抹除就彻底脱离了单向的剥夺。
“那个带刀的女娃子,白天整天板着个脸。”
铁牛把话题转移到夙夜身上。
“动不动就拔刀要砍这砍那。”
“她到底知不知道你要去干什么?”
“知道。”
给出肯定答复。
“那她就干看着?”
老汉急得直跺脚。
“你们这帮年轻人的脑子全被驴踢了。”
“一个抢着去送死,一个就在旁边看着送死。”
“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么谈情说爱的。”
没有接话。
刘渊把视线移向炉膛。
“老头子说得对!”
骨翁在体内大声附和。
“你这小子纯粹是个榆木疙瘩!”
“人家女娃子连初吻都给你了,你转头就要去填坑!”
“这要是放在七十年前,老头子我非拿锤子敲爆你的脑袋不可!”
把左手压在膝盖上。
直接屏蔽了体内的所有声音。
铁牛的手哆嗦了一下。
把那块旧铁块放在旁边的铁砧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音。
从木桩上站起来。
两只大脚丫子踩在地上。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火光。
抬起头。
视线直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你去按树的时候。”
声音带着极其明显的发颤。
“我能不能在门口等着?”
这是一个请求。
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请求。
完全出于一个老铁匠的固执。
刘渊坐在长凳上。
视线往下移。
落在铁牛那只恢复了的右手上。
掌心还有薄薄的旧痕。
但已经完全长出了新肉。
这只手现在拿得起重锤,敲得出百炼钢。
这是一双属于活着的人的手。
“你等。”
给出答复。
停顿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但不要等太久。”
视线重新移向炉膛。
“炉火要续。”
这是最后的交代。
日子还要过。
万锻斋的火不能灭。
铁牛用力点了一下头。
眼眶红得完全充血。
胡乱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转过身。
走到铁砧旁边。
粗壮的手指捏起那块磨得发亮的旧铁块。
转身走过来。
停在长凳旁边。
伸出宽大的手掌。
把那块旧铁块重新挂回了刘渊的腰带上。
铁块在他右胯侧贴着。
发出十分细小的碰撞声。
重量刚好。
“带着。”
老汉扯着大嗓门。
极其干脆。
“按树的时候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