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三天。
东市长街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万锻斋那扇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前铺。
“那个要饭的,大清早跑来讨打是吧!”
铁牛大嗓门直接吼了出来。
举着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钳,老汉光着膀子从火炉边转过身。
“老头子我这铺子今天还没开张,你要敢把雪水踩到我这青石板上,我拿这钳子给你烫个卷发!”
跨过门槛,来人身上裹着一件破得完全看不出颜色的厚披风。
扯下兜帽。
露出秦枭那张瘦得完全脱相的脸。
相较于半年前离开帝都时,整个人足足缩了两圈,颧骨高高凸起。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铁牛老板,你的待客之道还是这么粗糙。”
抖掉披风上的落雪,秦枭大步走到火炉边。
“老子跟你们真理高塔的狗腿子讲个屁的待客之道!”
把铁钳往铁砧上重重一砸,铁牛瞪着眼睛。
“你这半人半鬼的家伙居然没死在外面,还敢跑回东市来碍眼。”
从后院走出来,刘渊身上那件灰白色长衫换成了略厚的冬衣。
透明的右手插在衣兜里。
“你没写信。”
停在距离秦枭三步远的位置,刘渊给出平直的陈述。
“北境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驿站的马连草都吃不上,送信还得倒贴买马钱。”
把冻僵的左手伸到炉火上方烤着,秦枭完全不在意老铁匠的态度。
“况且我带回来的东西,信纸包不住。”
随着这句话落下,一件重物被扔在旁边的破木桌上。
那是一个用油布裹得极其严实的圆筒。
紧接着,一直藏在披风下的右手被抽了出来。
在明晃晃的炉火映照下,秦枭那只右手的食指位置光秃秃的。
断口处的皮肉已经完全长死。
留下一道极其难看的红色疤痕。
“你这手怎么回事?”
粗粝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骨翁直接骂开。
“这小子以前为了挖你的逆命骨,连命都不要,现在去了一趟北境,居然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弄没了一根,真是个败家玩意!”
没有理会脑海里的吐槽,刘渊的视线定格在那个断指处。
“补指失败了。”
平直的声音给出判断。
“北境旧工坊的器具太破。”
收回右手,秦枭完全不在意那截缺失的部位。
“我用熔炉里的废铁给自己敲了一根假指头,试图接在骨头上,结果排异反应太大,整条胳膊差点烂掉。”
“后来干脆削干净了。”
“及时止损。”
端着一盆热水从过道走出来,阿黎看了一眼秦枭的手。
水盆被重重放在木桌上。
“秦枭大叔,你手艺差远了。”
清脆的童音毫不留情。
“铁牛大叔昨天刚给西街的王瞎子接了一根木头拐棍,人家今天能拄着去买烧饼了。”
得意地哼了一声,铁牛抓起旁边的抹布擦手。
“那是自然,老头子我打铁四十年,闭着眼睛能敲出个铁核桃来。”
也不反驳,秦枭伸手指着桌上那个油布圆筒。
“我手艺差,但我找东西运气不错。”
“打开看看。”
走过去,刘渊左手解开油布外层的麻绳。
里面是一卷散发着霉味的兽皮手稿。
纸张边缘已经严重碳化。
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页。
“这是鹤道人的真迹。”
走到桌边,秦枭指着上面的图画。
“我在旧工坊地窖最深处的一个铁盒子里翻出来的。那里积水齐腰深,我挖了整整七天才把那个盒子撬开。”
手稿上的墨迹十分黯淡。
画满了各种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以及人体经络走向。
其中有一页专门记录了一次实验过程。
文字旁边配着一幅草图。
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双脚陷入泥土。
“他在北境用上一文明遗址里找出来的残片,做过融合尝试。”
指着那幅草图,秦枭继续补充背景。
“他想让那些边缘透明的试验品,直接跟地脉层进行物质互换。”
盯着手稿,刘渊直接得出结论。
“失败了。”
“对。”
点点头,秦枭给出肯定答复。
“手稿后面写得很清楚。排斥力太大,那些试验品在接触地脉的半个时辰内,完全气化,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老东西果然没安好心!”
脑子里,骨翁破口大骂。
“老头子我早说那个什么大祭司不靠谱,让人去填坑,连个试验都没做明白,想拉着你一块死!”
骨纸翻到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颜色泛黄的短笺。
上面只有极其工整的一行字。
“树在地脉之上。”
轻声念出前半句,刘渊目光下移。
“人在树之下。”
“人按树,树入地。三者合一,裂隙永封。”
念完这句,整个前铺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白室里那幅壁画的最终解释彻底显露。
“他缺了一个介质。”
把那张短笺放回桌面,刘渊看向窗外。
“鹤道人当年没找到能承受这种传导强度的树。”
“所以他把这个解法留在了白室,也留在了这张纸上。”
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秦枭看着前铺通往后院的门帘。
“现在你们后院有一棵老槐树。”
“那棵树长得极好,根系起码扎进去几十丈深,完全符合手稿里的传导标准。”
抓起那把大铁锤,铁牛大嗓门震得屋顶落灰。
“老子明天把那棵破树砍了当柴烧!”
“看你们还拿什么去填坑!”
“砍了没用。”
看着暴躁的老汉,秦枭给出物理层面的解释。
“地脉裂隙正在扩大。东市地底下的温度已经涨了。那棵树的根系吸饱了地脉的热量,你现在拿刀去砍,崩出来的全是一百度的滚烫树汁。”
瞪圆了眼珠子,铁牛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桶。
“真他娘的操蛋!”
夜幕降临。
雪停了。
万锻斋打烊。
前铺的木门被插上门闩。
炉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三尺的地方。
坐在炉子两边,刘渊和秦枭中间放着一个粗陶茶壶。
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热水。
一人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破茶碗。
“北境冷吗?”
喝了一口热水,刘渊平直的声音打破安静。
“冷。”
转动着手里的碗,秦枭看着跳动的火苗。
“风刮在脸上,切开表皮。我带去的三壶酒,在路上全冻成了冰坨子,最后只能拿凿子敲碎了含在嘴里。”
“那地方白天黑夜全是一片白。”
“看久了,眼睛里会渗血。”
把碗里的热水一饮而尽,秦枭把空碗放在地上。
“你以前一直想挖我的骨头。”
看着对方那个光秃秃的右食指,刘渊抛出旧事。
“为了摆脱神骨的控制。为了搞清楚该怎么活下去。”
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秦枭直视过来。
“你在帝都找这个答案,一直找到现在。”
“我也在北境找了半年。”
火光映在秦枭极亮的眼底。
“我把旧工坊的每一块砖都掀开了。”
“我翻遍了那个文明留下的所有垃圾。”
“最后什么高深的道理都没找到。”
盯着刘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透明右手,秦枭给出最终结论。
“我找到的答案很简单——活着本身是答案。”
声音在空荡的打铁铺里回荡。
“能喘气,能喝热水,能感觉到疼。这是全部。”
“剩下的那些,什么神骨侵蚀,什么帝国崩塌,什么存在感消失,全是附加题。”
“不会做,不做。”
没有接话,灰白色的衣摆在炉火边烤得发烫。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稀奇。”
脑海里,老铁匠嗤笑一声。
“这半人半鬼的家伙也开始熬鸡汤了。不过老头子我听着还算顺耳,总比那群成天把先贤意志挂在嘴边的长袍白痴强。”
坐在炉膛边,听着外面打更的梆子声响了三次。
次日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穿好那件破披风,秦枭站在木门前。
拉开门闩。
“你要走?”
站在柜台后面,刘渊看着那个背影。
“旧工坊还有几个废弃熔炉没拆干净。”
重新戴上兜帽,秦枭握住门把手。
“那里的地火很旺,适合打铁。我打算在那长住。”
迈出门槛之前。
停下脚步,秦枭转过身。
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伸了过来。
把衣兜里的右手抽出来,刘渊递过去。
两只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
实体与半透明的接触。
粗糙的老茧摩擦着透明的皮肤,秦枭手心的温度比刘渊高出一大截。
属于活人的温热,顺着掌心传导过来。
握了短短两秒。
松开手。
“如果你最后选了那条路。”
背对着长街的风雪,秦枭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会把你的名字刻在北境旧工坊的墙上。”
那双极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刻字的手艺比我打铁的手艺好。”